師門憶往(董橋)

董桥 | 2008-10-26 星期天 9:39   修改@2008-10-26 10:18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師門憶往

2008/10/26

六月裏老穆說他想去一趟無錫老家走走,盤算過了中秋才回來。兩三年前那篇〈初八瑣記〉我寫過老穆,寫他是世外閑人,平日山居簡出,只等星期天揹着布包進城買書看朋友。二○○六年二月十二日農曆大年初八,何孟澈醫生下午來看我,送我北京傅稼生先生刻揚無咎蠟梅的紫檀筆筒,晚上老穆正巧來喝茶,看了筆筒還要看伊秉綬的梅竹書畫扇子,一時感慨很多,說了許多人生花開花謝的無常。那天我家陽台上金桂白蘭開得矜持,滿室幽香,老穆說他渴念梅花,惦記笛聲,害我深宵趕寫〈初八〉一文收筆格外戚然:「梅影深處的牧笛漸去漸遠,悠忽衰邁的竟是老穆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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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黃楊木雕筆筒

無錫回來他帶了兩張乾隆宣紙送給我,說是他小時候老師的家人放出來的舊藏,連老師那件明代仿定窰白釉印池他也買回來了:「貴了些我並不介意,杜翁是恩師,難得臨老我還有緣珍藏他案頭的文玩,感動得真想哭!」老穆打開布包拿出錦盒裏的印池給我品賞,瓷色如月,暗雕如綉,池中老印泥還閃着艷光,真是雅緻的舊夢。我小心蓋上池蓋扣好錦盒要他收好:老穆滿眼淚影,雙手捧着一杯龍井默然無語。

人生遇得着一兩位又嚴又慈又博又真的老師是造化。早年,倫敦老學長愛德華告訴我說,打完二次大戰他回蘇格蘭故鄉才聽說他最敬愛的中學老師大戰期間病逝了。他說那位老師教歷史,相貌很像一九三九年《Goodbye, Mr.Chips》老電影裏那個老教師,課堂上他是發光的鴻儒,下了課他是親和的長輩:「那年頭我們都窮得要命,」愛德華一口喝下半杯啤酒說,「小鄉鎮連日常用品都短缺,我上大學身上穿的一件大衣是老師衣櫥裏的老古董,料子很好,剪裁挺拔,他自己捨不得穿倒給了我了!」

他說老師的小房子是他少年時代的避難所,功課都在老師書房裏做,天冷了煤爐上那壺咖啡冲完又冲味道淡了還在喝,喝的是那股窩心的暖和。「我替老師整理許多圖書館書上的材料,他是John Galsworthy專家,認識高爾斯華綏本人,還寫過評論《福爾賽世家》三部曲的小冊子!」愛德華說他在老師墳前哭了一個下午,天快黑了師母拉着他回家喝掉老師書房裏小半瓶白蘭地。一九七八年師母遽然下世,愛德華漏夜趕回故鄉辦後事:「我讓老太太葬在老師身邊,」他說。「她八十七,我老師只活到五十三。」

我還記得愛德華講他老師的書房。他很會講故事,老師的口音也學得滑稽,他說秋天窗外梨樹長出幾枚青梨的時候老師總是枯坐窗前不說話,誰都不敢驚動他:「老師在給青梨上課!」村子裏的人說。我小時候的英文家教老師也喜歡跟樹上的果子說話,說是樹木有情,跟樹木說話果實會甜些,說完閉目喃喃背誦幾句濟慈的《夜鶯》。有一回,這位英國老先生帶我到他家觀賞他的小花園,一株蒼老的菠蘿蜜不算,滿園是又矮又茂密的花樹,艷陽下一派高庚彩筆的膽識。「你試試,」老先生摘了一枚小橘子給我,入口潤得要命也甜得要命,到老我再也沒吃過這樣奇怪的橘子。

林海音先生有一年說起她很想編一套瑣憶師門的叢書,徐訏先生聽了讚好,也許找稿約稿殊不容易,純文學出版社好像沒有編成這套叢書。新一期台灣《聯合文學》出林文月專輯,林先生的學生何寄澎寫的那篇師門瑣憶該是林海音想要的文章。何先生說林文月那時節住在台北復興南路的巷子裏,兩層樓的洋房,前院有個小小籃球場配個斑駁的籃球架,房子一樓是客廳、飯廳、廚房,右側樓梯通往二樓,樓梯旁一間僻靜的斗室是林老師的書房,書桌周圍滿壁皆書:「我常於午後探訪老師,往往就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無所不談。老師的書桌永遠堆滿了書籍、資料、卡片、稿紙,和所有的學者、作者一樣,這樣『凌亂』的書桌,格外讓人能定靜下來」。林先生巷子裏這所舊居我去過,十足老台灣古樸溫暖的家園,那次吃過林先生燒的好菜還清賞郭先生珍藏的美玉,大家玩到深夜還捨不得走。過了好多年聽說捷運施工政府收購拆除,林先生一家先是遷進新建的大樓,不久她退休隨郭先生移居美國。何寄澎今年也六十多了,是台大中文系教授。

薪火這樣傳承確是動人的風景。老穆八十年代在我家見過我的老師亦梅先生不禁又感動又激動,說老先生兩道白眉毛已然一尊岸然的道貌,崇嶺似的一管鼻子配上幾朵老人斑,那是宋詞裏的一幅晚烟細雨:「信不信由你,」他說,「亦梅先生那股仙風四分像我的杜老師,端端莊莊坐在那兒彷彿不屑多看世間幾番蠅營幾番狗苟!」聽說杜老師原是他們學校的校長,一九四八年退下來在家裏收了不少學生教古文,一心栽培老穆這個又用功又有天份的苦學生,替他交學費買課本還要補助他家的生活,天天要他到家裏聽課。老穆跟了老師三年半,初中還沒有畢業逃來香港,從此師生通信十多年。

「杜老師家裏其實也不富裕,殘破的樓房只剩二樓書齋是老師的樂園,大冷天我去書齋上課,老師總也不忘從抽屜裏拿出棉紙包好的一枚燒餅給我充飢,天天如此,怕我冷,怕我餓,」老穆一邊回憶一邊痴痴看印池。他說這是老師案頭朝夕相伴的文玩,政治運動緊了立刻放進餅乾鐵盒裏埋在後院桂花樹下,鬆了又挖出來,杜老師一九六六年下世,總算避掉文革的折磨。「那些乾隆宣紙舊報紙包着塞在床底下塞了幾十年,老師顯然捨不得用,臨別給我寫的那張〈五柳先生傳〉用的是榮寶齋的民國舊宣。」那天晚上,我帶老穆走下斜坡去吃四川館子的小菜,他嗜辣,辣椒吃飽了人好像也沒那麼善感了。飯後陪他在車站等公共汽車的時候他悄聲唸了兩句詩:「愧負當時傳法意,唯餘短髮報長春,」車子來了他還回頭補一句:「余英時給老師錢穆拜壽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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