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又聽到〈望春風〉

2009/4/19

一九四九年大陸變色,美國共和黨在香港投資創辦出版社 Swen Publication,中文叫思文出版公司,出版許多反共書籍。韓戰不久爆發,聯合國軍隊俘獲了許多文盲的共軍,出版社於是出了一些反共連環畫冊做教材向他們灌輸反極權思想。一九五一年美國第七艦隊開始協防台灣,思文出版公司為安全着想從香港遷到台北,辦公室設在台北火車站附近的館前路。一九五二年,出版社經費歸併美國國務院屬下的美國新聞處,台北公司結束營業,許多職員轉到台北美新處工作,龔弘先生也轉過去了,跟吳魯芹先生共事多年。

這些老故事我在香港美新處做事那些年零零碎碎聽宋淇先生、李如桐先生幾位前輩說過,今年復活節在台北讀了龔先生的《影塵回憶錄》又知道了多一些。龔弘字偉岩,小名泰倌,老民國中央政治學校第七期新聞系老大哥,在重慶、印度、上海、香港、台灣、美國都做過出色的文化事業,一九六三我讀大三那年常在報上看到他的照片,他那年出任中央電影公司總經理,製作了許多健康寫實的著名影片,比如《蚵女》,比如《養鴨人家》,導演李行、白景瑞是他的愛將,柯俊雄、王莫愁、唐寶雲是他掌權時期捧紅的明星。龔弘早年跟過溥心畬學畫學書,在《印度日報》、思文出版社和美新處期間畫過許多時事漫畫連環圖。《影塵回憶錄》由龔先生口述、他的大公子龔天傑整理,蕭萬長、陸以正、王鼎鈞都寫了序文。「送給你,帶回飯店讀一讀,非常好看的回憶錄,你一定喜歡!」台北前輩老朋友魯二叔說。

該也快八十了,二叔精神好得不得了,蠅頭小楷依舊那麼整齊漂亮,說是天天晨起到公園散步,吃了早飯抄兩三段俞曲園《春在堂隨筆》,午睡半時辰,到他侄兒開的五金舖喝了咖啡逛一逛街,天黑了回家看電視看書睡覺:「如是者很多很多年了!」他說老年人起居飲食要刻板不變最緊要,吃葷吃開了千萬不要改吃素,吃素吃開了也千萬不可改吃葷:「小病不必看醫生,得閑不妨看美女,」他說。「親近美人、美景、美事可以增強血氣,調理脈象,老弟你別以為我老了腦筋壞了,是真心話!」我深信二叔的腦筋比許多年輕人都管用,十幾二十年前二嬸過世了,他跟一位比他年輕二十二歲的守寡美人一見傾倒,再見傾情,從此兩心相照,兩處作息,不做夫妻,只做伴侶,情愫頗像法國哲學家薩特和紅顏知己西蒙德蒲娃。早些年二叔帶我們去品嚐美人做的四川菜,人甜菜辣,憑一對酒窩酒量簡直好得驚人,過不了幾年聽說得了絕症,閉門謝客,只靠二叔三天兩頭帶她看醫生陪她走完生命的旅程。「生離死別都注定,」二叔說,「但願老天爺容許我下輩子再陪她過幾個更美好的日子!」

認識二叔那年他還在台北市政府當會計,家住台北近郊一幢老洋房的二樓,洋房後面還有一片水稻田,二叔夏天秋天最喜歡涉水走到田裏學農家小孩摸泥鰍,抓小魚,找青蛙。「那是難得的田園風味,龔弘先生回憶錄裏也寫了,寫得真溫馨!」我想起高雄莊大哥舊厝後頭那片水稻田也好玩,我在台南求學那四年放假常去莊家住幾天,騎自行車進城經過田邊幾乎都會碰到農家小孩拎着空罐頭摸東抓西,騎到盡頭轉進小街小巷到處是賣台灣小吃的小飯館小麵店,看完電影夜再深館子還很熱鬧,吃了宵夜摸黑穿過田邊小路萬籟寂靜,連農家養的狗彷彿都懶得守夜了。二叔說幸虧我們都經歷過五、六十年代老台灣的老歲月,「夢裏縈繞的是王莫愁甜美的笑靨」。依稀記得看《金門灣風雲》的時候已然迷上王莫愁,看《蚵女》更覺得她好看,《影塵回憶錄》裏說她是越南僑生,本性非常純樸善良,個子又高大,十分符合蚵女討海養家的形象,害我多年後路過鹿港海邊的蚵田還想起她,想起電影裏的台灣小調〈望春風〉。龔弘說中影隸屬國民黨黨部專管文宣的第四組,電影內容新聞局管了黨部還要管,黨國大老何應欽一些衞道幕僚一聽說劇情中王莫愁未婚懷孕,一個電話命令中影改劇本,大家只好臨時加拍男主角去律師事務所補辦婚姻登記的鏡頭!

二叔哪年轉到中影會計科我不記得了。這回我在台北坐車還經過中影片塲,門面破舊剝蝕,聽說改成展覽館了,可惜趕不及進去看看。那天在二叔家裏倒開了留聲機聽了他珍藏的〈望春風〉,年代久了音響變質,昔年韻味卻還在。真難得,二叔連這麼古舊的留聲機都有,黑白唱片也不少,木櫃上那架收音機倒是壞了,擺在那裏做個紀念。我們都是念舊的老人,二叔廳堂上那幅溥心畬寫的小橫匾我喜歡,「閑心依舊」四字狂草如龍如鳳,「心畬」二字也靈動,說是幾年前溥心畬一位學生輾轉替他洽購,金絲楠木鏡框配得真典雅。溥先生的字確然應該鑲楠木畫框,我過去粗心疏忽了:「比如嵌百寶的筆筒,」二叔教導我說,「黃花梨一定比紫檀有味道,木色相襯!」書案上大大小小八、九個都是明清黃花梨筆筒,嵌花卉嵌博古嵌人物十分考究,如今怕是碰不到了,碰得到價錢也貴,二叔說那是他在中影時期的緣份,李翰祥還教過他怎麼挑,品相不行的一一淘汰:「我們是小本經營,玩不起宮裏的貴氣玩得起書生的雅氣!」他說從前一時遲疑錯過了坊間兩件文玩,至今惦念不已,一件是紫檀筆筒,刻一首七絕:「重陽時節雨潺潺,四五花蔬院不寬;老嘆學人籬下種,種花容易折腰難」;一件是民國竹臂擱,刻張大千書法:「百年詩酒風流客,一個乾坤浪蕩人」。「其實我只遲疑了一夜,」二叔說,「翌日趕去古玩店竟然賣掉了!」。臨走,我看到書架上竟然還珍存一堆五、六十年代香港美新處出版的《今日世界》月刊,還有七十多種香港美新處編譯的美國經典中文譯本,裏頭十幾種是我當年在美新處當編輯寄給他存閱的。「像不像聽到〈望春風〉那麼親切?」二叔陶然一笑,滿臉自得。

20090419new 清代黃花梨嵌百寶花鳥筆筒
清代黃花梨嵌百寶花鳥筆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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