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朱石麟的月亮

2009/7/5

去年六月我寫〈冷月無價〉說我想找一幅陶冷月畫月亮的小畫至今找不到。陶冷月〈年表〉裏說陶先生一九四○年畫過《月景山水》小屏二十四幅,裝在紅木鑲嵌癭木的精緻小框裏:「我要是能像找到《墨梅》那樣找到這二十四幅裏的一幅,該也算是一窺二十四橋的三分月色了」,我說。文章刊出不久,遠地朋友來電話轉述一位收藏家的話說,他家裏舊藏的兩幅陶冷月月景小畫可以轉讓一幅給我:「只是小畫並非《月景山水》中的一幅,」朋友說,「陶冷月的畫炒高了,他開的價已經比市價低。」低了還是不便宜,我心領了,請朋友替我衷心謝謝那位收藏家。

又過了一段時日,南洋來的中學學長說起幾十年前一位荷蘭商人半生集藏月景畫,西洋油畫水彩外加中國水墨畫,大畫小畫近百幅,價值逐年飆升,八十年代商人年邁多病,帶着荷印混血的年輕妻子回荷蘭養老,養不到兩年去世了,妻子搭上一位年輕畫家,愛了兩年畫家先是巧語騙走一幅又一幅藏畫,接着又騙她吃安眠藥等她昏睡挑選最值錢的歐洲畫走了:「我跟那位荷蘭商人很熟,」學長說。「回國前他把他家的齋名銅牌送給我做紀念,叫 Selene House,希臘神話裏的月神,羅馬神話裏叫 Luna。」

陳蓮痕說「五四」以來印行古籍多加標點,嘉惠初學,非常有用,只是校讀殊非易事,標點失當,損傷原意,不如不點。李後主《虞美人》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近人標點兩句都用問號,意境立時索然。「春花秋月」一句是感嘆之辭,應用感嘆號;下句「往事知多少」用了問號意味才深長,才生不盡之致。我讀中學教國文的詩人謝小謝老師說天上月亮從來注定是悲愁的文學符號,稚童啟蒙啟的也是霜寒,也是鄉愁:「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從此月是秋月,花是春花,現成的,陰性的,鐵板銅琶才配高唱大江東去,紅牙檀板只合低吟曉風殘月。謝老師那番話我推敲到老還在推敲。

一九六○年我從南洋乘船回台灣求學,九天九夜的航程恰逢月缺到月圓,入夜海風習習,星空如畫,月亮總是掛得又低又大,甲板上三三兩兩全是思家的遊子,有人輕輕彈着吉他緩緩唱起老歌,有人擁着哭泣的伊人許她一個美好的天亮:「沒想到看不到陸地的海上月亮是那麼荒寒那麼迷惘!」一位老大哥仰躺在安樂椅上等待遠方幾波浮雲飄過來。「聽說前幾年這艘船上有個水手在檳城不見了,開船那天晚上圓月當空,船長深宵在甲板上趁凉,失踪水手忽然站在眼前,深深鞠躬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瞬間不見。翌日破曉,檳城警察局來電報說他們找到水手屍體了,是一宗賭徒謀殺案!」海上一陣寒風,甲板上鬼影幢幢。

韓素音小說《 A Many-Splendoured Thing》第七章寫一九四九年往事。她說她和她的英國情人馬可都喜愛月亮:”Mark and I had many friends, and one of them was the moon.”他們常常在香港半山上看月亮,想月亮。遠處碧海在夜空下泛起寒光,那是嫦娥悔恨靈藥換來的夜夜心境。她為他背誦、翻譯許多寫月亮的唐詩。馬可說有一回他跟一名嚮導和兩頭大象在蘇門答臘旅行,白天天熱睡覺,晚上天凉趕路,月亮很大,萬里無雲,大象滿身浸在銀灰色的光影裏,連樹林、荒草、野花、亂石都染上一層詭異的蒼茫,忽然,大象越走越累惹火了嚮導,嚮導大聲叫罵劃破長夜的寧靜,馬可說上蒼體貼,永遠在圓滿的時刻掀起一點警惕。韓素音說秋月深情,春月善變,夏月輕佻,二戰時期在倫敦,有一年十月月亮又大又圓,她和她丈夫匆匆出門在月下漫步,從 Strand 一路走到 Waterloo Bridge,孤城淒淒,河光粼粼:「其實倫敦的月亮比香港的月亮小,」她說。「最大的月亮在北京。」

韓素音的月亮是小資產階級的月亮。六十年代剛來香港那幾年我結識愛寫作、愛編報、愛看戲和畫畫的一些朋友,每逢假期我們結隊到處漫步到處瀏覽到處探訪我們尊敬的前輩,有一位黃老先生研究中國作家寫的英文書,林語堂、蔣彝他是專家,韓素音賽珍珠的書他也熟,他要我讀賽珍珠自傳《 My Several Worlds》,說是像小說那麼好看,我真的追讀了好幾個通宵高興得不得了。黃老帶着我們看了許多國語片老電影,看完夏夢、鮑方主演的《故園春夢》我們在一家茶餐廳裏聽他說巴金的《憩園》。他喜歡朱石麟執導的電影,拜服朱先生拜服得要命,再三叮嚀我們一定要看朱先生五十年代拍的《中秋月》,我至今還記得片中那幾間木屋那一輪明月,記得男主角韓非在路邊小攤買回家的月餅跟中秋月遙相對應的意象:「朱石麟的月亮才是無產階級的月亮!」黃老笑得很大聲。其實朱先生五十年代拍的片子我五十年代在南洋幾乎全看過了:《中秋月》不算,《誤佳期》也好看,李麗華媚極了;《一板之隔》看江樺;《水紅菱》看陳娟娟;《姊妹曲》看夏夢,還有她演的《新婚第一夜》、《新寡》、《搶新郎》、《夫妻經》、《甜甜蜜蜜》,夏夢演董小宛似乎是後來補看的。

忘了是胡金銓還是宋存壽說的,說朱石麟電影裏的月亮最是「老民國的月亮」;座上一位攝影師說不是老民國是香港戰後的月亮,照亮悲歡和離合。一年中秋前幾夜我跟着故友老陶到鑽石山給他表哥表嫂送節禮,我們穿過蜿蜒的小路走上一條坡道,家家籬破扉斜,燈火昏暗,幾株枯樹在晚風中一息奄奄,拐一個彎,天上一輪明月宛如樓台彩燈那麼近,那麼亮,那麼深情,表嫂背着月光一邊招手一邊急步迎過來:「罪過罪過,路不好走啊…」絮叨的鄉音,陌生的客途,月色一瞬間滲出幾絲秋恨。表哥張羅着沏好茶切月餅洗水果,我們在碎石鋪成的空地上談天:「奇怪,」老陶說,「這裏月亮怎麼那麼近,顏色都變了!」表嫂說還是那個陳年的老月亮,顏色也沒變,老家老象牙的顏色。「你胡說什麼?」表哥有些毛躁。「我說又老又霉的破象牙!」表嫂隱隱瞪了他一眼。那是一九六六年。

20090705new 清代象牙紫檀雕母嬰小擺件
清代象牙紫檀雕母嬰小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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