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意到天涯(董橋)

董桥 | 2009-8-16 星期天 7:53   修改@2009-8-16 8:12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隨意到天涯

2009/8/16

周有光先生說,一九五五年十月他從上海到北京開全國文字改革會議,開完會上頭留他住下來,奉派到新成立的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工作:「委員會下面有兩個研究室,」他說,「第一研究室是拼音化研究室,我當主任,第二研究室是漢字簡化研究室,主任是曹伯韓。」一九五八年「漢語拼音方案」完成了,余英時先生為《周有光百歲口述》寫序說,周先生是貢獻最大最多的主將,今天一提起漢字改革和漢語拼音,中國人和外國人首先想到的便是有光先生的大名。漢字改革裏的漢字簡化我心存不少疑惑;周先生主導的漢語拼音我細心研習了許多年,真是一套精確的拼音方法,比以前各種規則都好,如今連我家小輩娃娃都靠漢語拼音字母注音學普通話,個個字正腔圓。讀《張充和題字選集》裏收的周有光《百歲新稿》和《周有光百歲口述》,我才想起周老先生今年高齡一○四歲了,張充和說老先生至今每個月至少寫一篇文章,難怪編註充和新書的孫康宜讚嘆「確實了不起」!去年出版的那本《百歲口述》是李懷宇撰寫,老先生親筆題贈了一本給我,漂亮的鋼筆字寫着「董橋先生/周有光/2008-12-16/時年 103歲」。周先生是張充和的二姐夫;張家四姐妹張元和嫁給顧傳玠,張允和嫁給周有光,張兆和嫁給沈從文,張充和嫁給傅漢思。葉聖陶說「九如巷張家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大姐夫顧傳玠是崑曲演員,四九年之後他們夫婦到台灣去了;二姐、三姐和四妹的夫婿周有光、沈從文、傅漢思自然更是各有成就,蔚為名家,說幸福他們確然幸福了一輩子。

今年五月十日我才寫了一篇〈張充和耶魯書展〉,七月裏《張充和題字選集》牛津大學出版社竟然印出來了。充和在美國的好多中外朋友都希望耶魯書展可以同時出版一本祝賀充和九十六歲生日的書法選集,余英時和孫康宜囑我跟牛津林道群商議,道群斟酌了一下決定全力趕製。孫康宜給每一幅字撰寫的註文當然也全力趕寫,而且寫得又快又好,連充和六月二十五日才替我題寫的《從前》二字都趕得及編進書尾。新書出版之日我動完手術正在醫院養病,出院回家細讀一遍心裏高興得不得了。張充和一管大筆蘸遍當代中國的茫茫烟水,她的一窪硯田不僅磨透歷代書藝的淵源也磨平風雨家國的離亂:她九十六了,我六十九都不到,此生有緣親炙華夏這枝文人書法的最後一筆,我的悲欣之情充和不難體悟,正如她的微茫之思我也不難想望。孫康宜教授說一九八二年她到耶魯執教,一九八三年充和在耶魯渡過七十壽辰,靜靜寫下自壽楹聯一對:「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原來我最喜愛的這幅聯語是她自撰的聯語,寫得太好了,動人的才情果然沒有辜負陪她成長的杏花春雨。《題字選集》第四十三篇收充和題的《施蟄存先生編年事錄》,孫康宜說施先生一九三○年代認識張充和是經沈從文紹介,五十年後沈從文下世不久,充和與漢思聯袂到上海拜訪施先生,回美不久她又給施先生寫了一幅扇面,施老喜出望外,一九八九年三月六日寫給充和的那封回信寫得古意盎然,孫康宜忍不住節錄了一小段:「…憶當年北門街初奉神光,足下為我歌八陽,從文強邀我吹笛,使我大窘。回首前塵,怊悵無極,玉音在耳而從文逝矣…」一九九一年八月施先生又給充和寫信,請充和為他題寫兩本新書的封面,一本是《文藝白話》,一本是《人事滄桑錄》,充和事忙,擱置未寫。一九九一年是農曆辛未年,那年,施先生新書的封面充和雖然還沒有命筆,她倒給施先生寫了一紙詞箋,是題蔣風白雙魚圖的一首詞,「調寄臨江仙,即呈蟄存詞宗兩正」,下署「辛未十二月充和」。這幅詞箋施先生下世後歸了上海陸灝,陸灝後來又賜給了我,至今珍存寒齋,是充和用心寫得極漂亮的楷書:「省識浮踪無限意,個中發付影雙雙。翠蘋紅藻共相將,不辭春水逝,卻愛柳絲長。  投向碧濤深夢裏,任他鮫淚泣微茫。何勞芳餌到銀塘,唼殘波底月,為解惜流光。」張充和似乎很喜歡魚,一生寫魚的作品有好幾首,連傅漢思給她英譯的那部詞集也叫《桃花魚》。孫康宜說四川人說的「桃花魚」其實並不是魚,是一種像「泡影」似的水沫,充和一九四三年在嘉陵江畔初次見到寫了一首《臨江仙》,詞裏那句「願為波底蝶,隨意到天涯」,傅漢思靈犀一通譯成兩句神來之英文:”I want to be a butterfly under the waves/ Carried by no current but my wishes”!

一九四七年周有光客居紐約。他有個朋友叫何廉,搞經濟學,在普林斯頓大學當研究教授,愛因斯坦那時候也在普林斯頓,周先生和何廉去看過愛因斯坦,說愛因斯坦生活衣着都很隨便,聊天聊的也是家常話。周先生說他早年是銀行界裏的人,穿衣服格外講究,《百歲口述》裏有一張他在紐約住所拍的照片,西裝領子彷彿兩把關刀那麼寬那麼大,領帶結得也地道,十足我父親當年的裝扮。老先生和充和那一代人差點真是我父親母親那一輩人了,林道群說《從前》要再印,想請充和替我寫封面,我猶疑半天,怕打擾她,怕給她添麻煩:我從小不敢隨便請我父親寫字,總是趁着替他磨墨替他裁紙的時候順便請他寫幾個我想要的字。不料,道群放膽請孫康宜去求充和替我寫,充和竟然一口答應,說要慢慢構想,那幾天,老太太貴體抱恙,發燒,氣管炎,我聽了忐忑不安,趕緊寫電郵請孫康宜勸她不必寫了,康宜說不要緊,充和決意要寫。過不了幾天終於寫好了,康宜找同事蘇煒去取了電傳給道群。蘇煒幾年前寫張充和寫得很生動,我引用過他在充和院子裏剪香椿的那段情景。這回他給道群的信上說他拿了字怕充和疲倦,匆匆告辭:「自然,我順便又剪了一把老人院子裏的香椿──我想董橋大哥知道這個『典』。」舊書再印,災梨禍棗,老太太居然題了那麼漂亮的幾個字,罪過罪過。蘇煒雖是晚輩,勞煩他我過意不去;康宜只小我兩歲,算是同輩,又是新識,我更不好意思了,幸虧她為人從來率真,第二次通信已然命我”Call me Kang-i”!

20090816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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