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鶴頂紅

2010/9/26

我在一本圖錄上看到茅盾幾頁手稿,毛筆字,題目是〈廿四分幹勁,十二分措施,六分指標〉,副題是「一九五九年二月十八日在創作工作座談會上的發言」。這樣的演講稿大半無趣。有趣的倒是茅盾題了題目簽了名還給編輯留了三行話:「這題目和簽名如果剪開橫排,就不大好看,但我又不慣於橫寫,所以請考慮考慮題目直排如何?」茅盾毛筆小楷很漂亮,舊派人的本事,難怪不習慣橫寫。我小他一兩輩還是豎寫豎大的,橫寫不但洋派而且左派,向來討厭,拖到五十歲流行電腦植字,說是橫寫植字比豎寫順眼,遷就打字人,我的原稿也慢慢橫寫了。六十年代申石初先生有個女學生跟他學國文學寫作,她懇請申先生容許她作業作文都橫寫,申先生固執,不答應,硬是逼她練習豎寫,說中國字豎寫才寫得好看。那個學生姓龐,單名一個荔字,很聰明也很漂亮,申先生推荐她去當紙行高老闆的祕書。高老闆做的是洋紙批發,老前輩,老字號,生意興隆,喜歡玩字畫,玩古董,杏廬先生說他是頂級行家,目光厲害極了,我們常到他辦公室聊天,也到他半山寓所觀賞他的藏品。

高家廳堂上掛着「荔影山房」橫匾,聽說是廣州祖傳老宅子裏的舊匾,很像溥儒的楷書,烏木刻金字,斑斑駁駁蒼勁古樸。高先生說祖上靠荔枝發迹,山房之名道光年間沿用到他這一代:「沒想到石初兄還為我帶來了龐荔,荔者,利也,大吉!」他說他關愛龐荔器重龐荔是緣份,抗戰前一年他到蘇州經商,巷陌裏遇見過酷像龐荔的一個女子,轉幾個彎不見了,抱恨多年:「難怪初會龐小姐似曾相識,水靈的眼神修竹的鼻子新月的朱唇,簡直燕子歸來!」老先生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難得一頭青絲跟身材一樣濃麗,豐盈,戲台上隨便過個場迷得倒千百看官。那天辭出山房申先生說龐荔家境清寒,二十歲結婚,悲劇收場,做過幾份工作都不順心,遇到高先生果然轉運,樣樣學得快,高先生替他付首期讓她買房子過新生活:「算我做了一件善事,讓老的少的都活出滋味來!」

「我還是信運道,」杏廬說。

「我也在想這個課題,」申先生一臉肅穆。

「說龐荔轉運是對的。」

「也上進,古董字畫懂得不少。」

「那也是天份!」

「沒有高先生啟蒙哪來天份?」

多年交往我倒看出龐荔古玩雜項懂得深,字畫偏弱,書到底讀得還不夠多。那兩年申先生卧病,要我代他督導龐荔的學業,改功課,改文章,都照申先生定下的課程走。我下了班到高先生商行裏給她上課,下了課常常跟她一起去看申先生。龐荔尊師,重道,處處幫申太太照顧申先生。對高先生尤其體貼,上下樓梯管攙扶,吃飯喝茶管戒口,高先生的藏品都歸她編號整理,古玉器要她盤玩,說她盤得好,高家勻給我的許多古玉龐荔都盤過,都溫潤得出奇。「我揣在懷裏日夜貼着肌膚呵護,很快脫胎換骨!」她悄聲說出祕訣,害我遐想翩躚,常常想望古玉包藏女人香。一天,龐荔來電話說高先生在一堆紫檀匣裏找出一件明末清初的扳指,鶴頂紅,極稀世,要我有空趕緊去長見識。

鶴頂鳥的頭蓋骨叫鶴頂紅,加了工可以做飾物。那塊紅頂聽說還可以提煉毒藥,是劇毒,《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五十四回說:「他那忠告的朋友,花了幾十吊錢,買了一點鶴頂紅,攙在茶裏面,等在西關外面,等到他走過時,便勸他吃一口茶;誰知他偏不肯吃。」扳指是古時候套在右拇指上射箭的勾弦,象牙、獸骨、玉石、翡翠、瑪瑙都有,姚雪垠《李自成》裏有一句:「現在他玩着瑪瑙扳指,瞟着馬三婆鬢角上的頭痛膏藥」。我在《新增格古要論》裏看到鶴魚頭骨也血紅,說是出自南蕃大海中。高先生說他沒見過,猜想遠遠不如鶴頂紅珍稀。他說香港淪陷那幾年,有家大富人家的管家拿了一件鶴頂紅扳指給他看,索價合理,他不敢買,怕是賊貨。勝利後他回廣州遇見上海去的老朋友,發了大財,茶館裏見他手上把玩扳指,細看竟是管家兜售的那件鶴頂紅。他求朋友割愛朋友不肯,說是那樣稀罕的文玩,捨不得。

「拖到一九五六年,那位朋友香港生意失敗,家裏整批官窰瓷器都賣給我,鶴頂紅扳指順便也易主了!」高先生說。

「是你的終歸是你的,」我說。

「古董像人,聚散天定!」

「緣盡之日,注定轉手。」

「正是這話!」

「改天玩膩了勻給我消魂行嗎?」

「那是後話,暫且不提!」

那件扳指蜂蜜色,像老象牙,波紋細如髮絲,正面一片紅,包漿老得都沉進肌骨裏去了,握在手中溫暖醉人,龐荔說將軍出征恐怕捨不得戴在拇指上射箭。高先生白了她一眼:「美妾保管,等他凱旋,懂嗎?」記得那是一九六八、六九年,龐荔姿容多了嫵麗也多了謹飭,秋波再駘蕩畢竟遮不住天生一炬正氣,杏廬先生說她不是師師,勝似師師,看 着浪子燕青赤了膊終也不屑摸他身上紋綉:「這樣細緻又這樣穩練,這女子絕不是等閑之輩有福消受!」過不了一個月,龐荔有一天打電話給我,說是長途,她和高先生剛到台北,要住兩星期,上不了課,向我告假。電話接着是高先生的聲音:「臨時出了些狀況,把龐荔帶來台北,回去見面細說!」話裏儘管有些蹊蹺,我聽完了也就忘了。

高先生是個正直古板的老輩人,一生容不得寫一筆歪字下一子錯棋。台北回來他告訴我說龐荔心地善良,專講義氣,江湖上浪蕩朋友平日偶爾要她幫些忙她一定幫,前一陣子黑道冒出些腥風血雨,警察局撒網緝兇,連龐荔都給找去問話問了幾次,高先生怕她應付不了,失言惹禍,索性帶她出去避避風頭。我聽了不便插嘴,倒是龐荔上課前攏了攏頭髮咕噥了一句:「人生是一張紙,豎寫橫寫都是寫,沒道理只准豎寫!」那天是中秋前夕,我教她讀岑參的〈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陽剛之氣剛透紙背。又過了好多年,高先生有一天讓龐荔帶着鶴頂紅扳指到我辦公室看我。「終於歸你了,」她凝目瞧着我低聲說:「我呵護過!」那天偏巧又是中秋前夕,我雙手捧着扳指隱隱聞到龐荔鬢邊暗香嬝嬝:「懷袖住知音,溫然一片心」。



Leave a Comment

Tags allowed: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

提示/Tips可使用Ctrl+Enter快速提交留言出口成脏一律垃圾处理。

bl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