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小紅樓

2010/10/3

那幢老房子在倫敦波特門旅館後巷,三層高,頂樓出租,四房一廳,卧房窗外一株栗子樹又高又老,開着黃白色小花,風過處隱隱飄香,像巴黎。房主是個俄國猶太人,嘮嘮叨叨說着不純正而又流暢的英語。他說二十世紀初葉這幢宅院住着幾家俄國移民,教授、作家、音樂家、詩人,都有,連芭蕾舞蹈家巴甫洛娃都來過,還有戲劇藝術家佳吉列夫。老先生說那年月歐洲剛發現十月革命前的俄羅斯,人人爭讀俄國小說爭看俄國舞蹈爭聽俄國音樂,大家讀厭了狄更斯聽厭了瓦格納:「俄風像感冒,連倫敦都打噴嚏!」新的顏色新的辭彙新的感情慢慢浮現,高眉一口咬定自己是知識界的 intelligentsia,家裏客廳沙發墊子換了款式,書架上多了契訶夫,牆上掛着大鬍子巨人的肖像。陶珉一邊看家具擺設一邊聽老先生嘮叨,悄悄湊到我身邊說:「我喜歡,就租了吧!」

  「還有兩個地方沒看,」我提醒她。

  「不麻煩了。」

  「怕你簽了租約後悔。」

  「請你相信女人的直覺。」

陶珉是我一位電影界朋友的聖約翰同學,一九五八年從上海逃到香港,在紗廠做過文員,在片場管過道具,在報社做過翻譯,六十年代嫁給一位英國殖民小官,雙雙回愛丁堡住了幾年離了婚。我遷居英倫那年她遷回香港,過不了兩年又回英國,說是繼父死了留了一筆遺產給她:「她想在倫敦過清靜日子,」朋友信上說,「請你多加照料,感同身受。」我那時候年輕,事事熱心,朋友開口我一定照辦,如今歲數大了,心意都在,幹勁日衰,應付正事都夠累,這些友情應酬倒嫌囉唆了,非不得已都推搪,人家以為脾氣怪僻,不通人情,那是寃枉。一位大名鼎鼎的老前輩私底下跟我說,幾十歲的資深市民了,還張三李四的晝夜拉扯:「吃飽飯撐着」?

幸虧陶珉通達,心細,非到關鍵處絕不麻煩我陪她折騰,我反而心生愧疚。那所樓房外牆紅磚規整,古趣盎然,索性叫小紅樓。我幫着她把兩箱行李從波特門旅館推進新居,她說她會慢慢安頓下來,要我別為她操心。那年過了秋節倫敦天氣轉壞,冷雨霏霏,寒氣很重,陶珉打電話說香港友人帶來冬蟲夏草給她補身子,要我去一趟小紅樓跟她一起喝湯藥。她的房子沾了人氣舒適溫馨多了,昏黃燈影下她那張古典瓜子臉越發顯得靜美,乍看六分酷似學生時代我在台北認識的那位軍官夫人,連長年綰着髮髻都像,鳳眼更像。陶珉說她找到一份短工了,替一家英國古董店編華夏文玩圖錄,這兩天上班:「成天無所事事日子不好過,」她說。「偏偏那麼巧,我進去看古董,那個英國老闆跟我聊玉器,說我比他懂多了,辦公桌上一堆圖片和稿件讓我坐過去替他看看。我說稿件上有幾個錯誤,他立刻要我接手編譯,限期三個月完工!」

  「真是緣份,恭喜你了!」

  「是我的手指生得好,他說像白玉簪子。」

  「春冰碾就,裹住葱尖!」

  「相士說這雙手保住我的運道。」

陶珉要我看客廳牆上那幅字,寫杜甫的詩,裏頭一句「鏡奩換妝黛,翠羽猶葱曨」,張伯英手筆,說是寫給她父親的。我說「葱曨」是明麗,倒跟纖細的手指無涉了。她笑說元稹春詩那句「彈指動削葱」反而俗氣,她才不稀罕!陶珉說她家家教很嚴,從小請了先生來教國文,唐詩宋詞古文她背得出幾百篇,十三歲轉攻英文,私底下還讀遍中文閑書,筆記文學她最愛,零散知識都是那裏頭看來的。古董店裏薛素素那幅蘭花扇頁英國老闆把印文「五郎」譯成家中排行第五,其實是京師妓院裏的排名,薛素素是第五個,有「第五之名」小印,又有「五郎」之印,這位明南都妓胡應麟《甲乙剩言》說她姿度艷雅,言動可愛:「這些瑣事英國人沒法掌握,那幅扇頁有李彤審定印記,畫得極好,應該是真迹!」陶珉編譯的圖錄一出版,那幅薛素素我看展覽買下,借給陶珉掛在小紅樓掛了好幾年,我遷回香港才帶回來。

那幾年陶珉畢竟經歷了不少情事,順心的時候她會找我分享,失意的時候她也找我訴怨,總是一點微笑一點清淚,發洩完了很快又是一臉文靜一身優雅,月圓月缺彷彿都跟她無關了。那位古董店老闆倒是真心照顧她,做完第一個短工陸續要她做些別的細活讓她多賺外快,說是生活會過得充實些。她說這個老闆是好英國人,她的前夫是壞英國人。有一陣子,陶珉忽然愛上一個羅馬尼亞年輕人,窮畫家,長髮披肩,滿臉孤傲,比她小十一歲,我和他們吃過一次茶,陶珉眼神裏蕩着慾念,恨不得整個人化進他粗獷的身體裏。小伙子跟我談高庚,談叢林原始的色調,談塔希提女人的肌膚。他說他流浪到荷蘭看過一些印尼畫家的油畫,簡直着迷:「那才是藝術!」他拎起陶珉玉白的手輕輕吻了一下擱在他胸口取暖,她臉一紅趕緊把手抽回去。三個月後陶珉約我吃飯,說畫家向她借了一千英鎊失踪了,問我要不要報警。

  「男歡女愛,報什麼警?」

  「不甘心,覺得寃。」

  「當初不去浪一回你也不會死心!」

  「別消遣我了!」

  「不是消遣你,是替你脫了干係。」

  「只怪我中了魔咒。」

  「揣着一千鎊我猜他去了塔希提了!」

陶珉甜甜一笑要我陪她喝小瓶紅酒,心情立刻好起來。那年深秋我到劍橋大學圖書館找書。我死板,總是坐在角落一張書桌前翻書寫筆記,冷不防身後有人緊緊摟了我一下:「果然遇見你了!」是陶珉。她說她在劍橋住了三天,那天一早起床知道會碰見我,直覺真靈,碰見了。她拉我到圖書館門口介紹我認識一位美國來的中國教授,研究帝俄文學,六七十歲了,瘦弱得要命。「我是薛素素,他是沈德符,」陶珉笑得好開心,教授耳朵根子都紅了。他在小紅樓住了一個月,聖誕前幾天陶珉來電話說他回美國去了:「五郎而今紅樓夢冷!」除夕她來我家吃飯,一襲土紅色暗花高領絲棉襖像張恨水筆管裏鑽出來的仕女,不是薛素素是老去的小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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