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曼陀羅室

2010/10/17

剛來香港我在中環一家南洋幫商行當文員,曼叔是襄理,主管中英文牘,我的頂頭上司,辦公室裏他嚴肅得要命,下了班親和多了。我做了一年半辭職,不久曼叔身體不好也退休,我們時有交往,倒成了忘年的好朋友。博學、寡言、正直,鶴骨松姿一個老前輩,祖籍好像是東莞,母親是北平人,曼叔從小在北平讀書,國語說得比廣東話流利好聽,清華、燕京都讀過,是著名學人吳宓的學生,一輩子崇敬吳宓,連書齋都叫「曼陀羅室」,說吳宓小時候叫陀曼,原名玉衡,十七歲改名吳宓,字雨僧,別號空軒,出過《雨僧詩文集》、《空軒詩話》,用過曼陀做筆名:「吳先生是哈佛碩士,」曼叔說,「他推荐我去哈佛我去不成,家父仙逝,回香港奔喪。注定我沒有留洋的命。」
曼叔辭世二十多年了,北角短巷裏曼陀羅室老早拆掉,影子都找不到,曼叔給我的一張曼陀羅照片翻找好幾次也不見踪影。曼陀羅是梵語譯音,印度人說是神聖的樹,寺院裏都種,是有毒草本,開白花,像喇叭,結蒴果,多刺,花和葉子和種子可以入藥,鎮咳鎮痛,魯迅《野草》裏有一句「遠處還萌生曼陀羅花,花極細小,慘白可憐」。曼叔還說曼陀羅梵文意譯叫「悅意花」:「我借來念想一個人」。那個人是誰他不說,我也沒問。那麼沉實的老年人一定不輕易流露心靈深處的甘苦。能讓曼叔那樣牽掛,那個人心中也許也藏着一些美好的記憶和落寞的遺憾。事實上,曼叔從來不說他家裏的事。聽說他父親是廣州香港大生意人,香港還有二太太一大家。聽說他母親當年寫過小說寫過白話詩,五十年代死在北京。聽說曼叔的妻子知道曼叔戀上一位閨秀自殺身亡。聽說那位閨秀嫁了人,曼叔發誓下半輩子心中守着她獨自過日子。這些說法都在商行裏的同事之間流傳,誰都不敢問曼叔,誰都不敢不相信。有一天,曼叔給我看一幅熊希齡寫的字,說是一個朋友送的:「你知道熊希齡是誰嗎?」

「當過國務總理,慈善家,」我說。

「晚年娶了毛彥文。」

「毛彥文是誰?」

「吳宓老師的夢中情人!」

「吳宓敗給了熊希齡?」

「可以這麼說。我不喜歡熊希齡!」

「覺得老師委屈?」

「也許是吧。」

熊希齡是湖南鳳凰人,字秉三,號雙清居士,光緒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在湖南幫助陳寶箴、黃遵憲力行新政,跟譚嗣同設立延年會。戊戌政變被革職,端方引援,充出洋考察憲政五大臣參贊。武昌起義回上海,擁護袁世凱竊國,任財政總長、熱河都統。一九一三年跟梁啟超、張謇組閣,任國務總理兼財政總長,解散國會後去職,做慈善事業,創辦香山慈幼院,任世界紅十字會中華總會會長,一九三七年在香港逝世,擅書法,嗜丹青。我在倫敦英國廣播電台做事有個同事聽說正是熊希齡的外孫女,混血兒,漂亮極了,也許是熊希齡元配的女兒嫁給外國人生的。我寫信告訴過曼叔,他回信不提,我也淡忘了。安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桑農寫了一本新書《花開花落》,記「歷史邊緣的知識女性」,桑農最近寄了一本給我,書中那篇〈因緣新舊意誰知〉寫的正是毛彥文與吳宓交往始末,可惜曼叔看不到了。

桑農說吳宓曾經把毛彥文的感情生活分成三段,一段是與表哥朱君毅,一段是與吳宓,第三段才是熊希齡。毛彥文自傳《往事》的結語倒說她一生受了兩種潛力推動,一是與朱君毅的戀愛,一是與熊希齡的結合。毛彥文晚年還說吳宓追她是「單方面的」,跟她沒關係。看老照片,毛彥文長得很端秀,很早放洋留美拿了碩士,回國後當過北平市參議員、國民大會代表,主持熊希齡的香山慈幼院,洋名叫海倫,大陸易幟聽說還到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研究中共問題,很有才情。

桑農那篇文章說,朱君毅跟毛彥文訂了婚竟然提出過退婚,幾經親朋調停又和好了,吳宓還跟人合伙做東設午宴慶賀。拖了一段日子,毛彥文忽然提出解除婚約,由熊希齡夫人朱其慧主持儀式,請了名流、律師、記者出席,解除婚約條文還成立了一個「善後委員會」監督執行,熊夫人朱其慧當主席,吳宓當祕書。那場鬧劇曼叔好像也提過,《吳宓自編年譜》裏我也看過,不讀桑農的文章我倒不記得了。吳宓為了追求毛彥文跟妻子離婚,追求失敗了,一九四六年日記裏說:「宓自思一生愛彥,而彥之感情中,竟不予宓任何地位!」熊希齡一死,吳宓不斷寫信到香港給毛彥文,毛彥文一概不看不覆,還請沈從文和賀麟轉達她的意思要吳宓死心。

跟曼叔交往那些年我在畫店裏見過幾幅熊希齡畫的花卉,有一兩幅小畫很好,清蒼,秀逸,比他的草書耐看。「花卉要出自仕女手筆才值得親近,」曼叔說。「堂堂鬚眉畫什麼花花草草!」我笑他偏心,偏見,他不服氣,悄悄拿出一幅扇頁給我看,畫蘭花,畫筆纖細精麗,婷婷可喜,小楷題「自是國香堪服媚,便同瑞草應宜男」,下署「蕊卿」二字,鈐小朱文印一個「章」字。「該是你念想的那個人吧?」我說。曼叔冷冷看了我一眼默默捧着扇頁走進書房。望着他微微跼蹐的背影我有點難過,悔恨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一支烟工夫,曼叔走出書房一臉春風要我跟他出去吃館子:「我請客,」他說。

「該我請,陪罪!」

「你犯了什麼罪?」

「失言之罪。」

「我看你心那麼細才請你吃飯獎勵!」

飯桌上曼叔告訴我說,他妻子自殺,蕊卿內疚,戰後嫁給上海富商移居美國,去年富商死了,曼叔快飛美國陪她:「幾十年的牽掛,我不能看她晚境孤單,她也不忍心讓我獨自等死,你說像不像小說?」我看着曼叔臉上皺紋裏的笑意,心中悲欣交織。他慨嘆造化弄人,說蕊卿是毛彥文,富商是熊希齡,他是吳雨僧:「兩代人的命運那麼相同也那麼不同,蒼天真是第一流藝術家!」他說着從錢包裏抽出蕊卿一張黑白照片給我看:抗戰時期的大學生舊影,清湯掛麵一臉清純,水靈的眼睛會說話,分明一幅老民國小堂深處的凝竚。曼叔到了美國身體好得多了,說是在蕊卿住的那條街上買了一幢小房子,彼此住得近有個照應:「老年人不圖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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