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人生:嘯月軒

2010/11/28

姓樂是稀姓,還分兩個讀音,有的讀快樂的樂,有的讀音樂的樂。早年長輩朋友樂月昇先生說他姓快樂的樂,小時候大人於是給他取個號叫「喜之」,喜見月亮升起。台灣從前有個名記者名作家叫樂恕人,張大千的朋友,給大千編寫詩文集編年,我在台灣求學時代常在報上讀他的大文。香港這位樂先生那年八十大壽,在北京樓擺壽宴,身邊一位姑娘步步攙扶,侍湯侍菜,奉茶奉酒,很體貼,很標緻。坐我身邊的老先生說樂先生晚年多福,收了這樣一位解語花做學生彌補他半世寂寥,萬貫家產總算多一處着落。其實樂先生退休十幾二十年了,西洋樂器生意老早盤給別人,半山上一間寓所叫嘯月軒,養着一位老管家和兩位老媽子,同輩友人都笑他像毛姆,有個貼身管家跟進跟出,享盡紳士清福。「我喜歡毛姆小說,可沒有斷袖之癖,」他說。「老曹跟了我四十年,從上海跟到香港,忠心,能幹!」聽說抗戰末年他妻子跟他的徒弟跑了,孩子送去鄉下跟奶奶過,戰後病死,樂先生帶着老曹先去廣州轉來香港,從此大展鴻圖,靠着留英時期的英國朋友搭橋讓他代理幾款名牌樂器。樂先生跟我說他一生跟樂字結緣,姓快樂,做樂器,都順順當當豐衣足食:「你年輕,不諳個中玄機!」

是我台南求學時代施老師的老朋友,老師怕我初來香港人地生疏,寫介紹信命我拜訪樂先生求個照應。我不擅交際應酬,陌生人面前叨光尤其尷尬,踵門奉上老師的信滿以為交了差,好久不再上嘯月軒打擾。半年過去了,我在香港也找到工作了,樂先生有一天打電話要我星期天到他家去一趟。見了面他先是罵我見外,不去看他,繼而叫老曹抬出一個紙皮盒給我,說是選了二十本英文老書供我消閑:「都是早年在英國買的,幾本小說幾本傳記,算是經典了,你留着讀,很管用!」樂先生說時代變了,年輕人練不好英文謀生不便,要能出去喝幾口洋水更妙:「留學生嘛,吃香些。」那是老香港,找口飯吃不容易,人人自危,關起門來都在用功讀書練本領,樂先生說我在唐人商行做小職員不是長遠之計,該進英國人美國人機構謀個差事才有前途。翌年我轉去香港工業總會當翻譯員他高興極了,說是起步了。再過一年我考上美國新聞處他更高興,帶我到北京樓請我吃烤鴨:「中國文人洋文不靈光殊難出人頭地,信不信由你!」他說。

  「你真那麼崇洋嗎?」
  「你說船堅炮利重不重要?」
  「當然重要!」
  「之乎也者不攙和點 a、 b、 c、 d能有市場嗎?」
  「我沒想過。」
  「時代變了,小子你信老頭子這句話!」

幾年後我考上倫敦英國廣播電台的差事,樂先生設家宴請了幾位老前輩替我壯一壯行色,說是有了家累還能留洋是祖墳顯靈:「有出息!」我那時候年輕無知,儍乎乎走一步算一步,從來沒想過人生陰晴圓缺有甚麼大不了,揣着聘書舉家遷英更是小事,不算飛黃不算騰達。我笑樂先生是老舍《茶館》裏的老茶客,滿腦子老念頭。「沒吃過老中國新中國的苦你懂個屁!」他舉起手裏的扇子往我頭上一敲。「趕緊爭口氣到英國苦學苦讀,回來寫幾本書給我瞧瞧!」我旅英八年回來,樂先生老得多了,說話走路都緩慢,一早一晚坐在陽台上看花看樹看得出神,那個漂亮的姑娘拿毯子給他蓋在腿上,老先生一臉憐惜撥了撥她的秀髮說:「幸虧有你給我…」話沒說完她趕緊捂住老人的嘴在他額頭上淺淺親了一下。「樂先生你的命真好!」我替他再斟半杯熱奶茶。「有了小萱還不算,」他說,「前列腺癌動了大手術醫好了,賤體粗適!」太陽下了山秋意更濃,我扶樂先生進客廳匆匆告辭。

樂先生身邊怎麼黏上小萱他不說我也不問。小萱是誰樂先生不說我更不該問。橫豎是個體面的女人,二十五六,夾起長髮捲起衣袖淡淡的臙脂淺淺的口紅濃濃的眉毛,嘴角永遠翹着笑意,鼻子婷婷玉立,高得好看。是彈琴畫畫的閨秀,我聽過她彈舒伯特,規矩極了。我看過她畫花鳥,說是臨謝月眉做稿本,大見宋人韻致。她說她收了好幾幅謝月眉的工筆畫,見到一幅收一幅,問我逛字畫店可不可以替她多多留意讓她再收幾幅。

  「為什麼是謝月眉?」我問她。
  「愛畫和愛一個人一樣,講緣。」她說。

四十幾年前我在新加坡牛車水一家破舊的書店裏看到謝月眉一幅花鳥。有點暗黃,有點蟲蛀,只題「武進謝月眉」,鈐白文小印,綠葉紅花小鳥色彩倒還鮮麗。老闆娘說是友人寄賣,幾十塊叻幣,我要了。我那時候不知道謝月眉是誰,但覺氣韻秀逸,運筆古雅,老舊情懷看了愜意。多年後知道謝月眉字卷若,江蘇武進人,謝家四姐妹裏排行老三,江南才子謝玉岑的三妹,名畫家謝稚柳的三姐,終生不嫁,隨六弟謝稚柳長居上海,是馮文鳳、顧飛、陳小翠那一代閨閣畫家。聽說她早年工筆畫先從陳洪綬、惲壽平入手,再學宋人畫法,工筆和沒骨花鳥從此精微典麗,沉靜高古。陳巨來先生說著名女畫家紅薇老人教過謝月眉,溥心畬給她的作品題過字,張大千尤其推崇她仿南田的功力。那樣淡泊那樣老舊的畫人新時代裏找不到也沒人找,一九四九年之後聽說她不畫了,一心讀瓊瑤的書,讀武俠小說,一九九八年九十二歲謝世。小萱竟然這樣迷謝月眉,來我家觀賞了我珍藏的那幾幅,還借了兩幅去臨摹。坊間確實不多,她幾次要我勻給她我不捨得,有一天樂先生替她開口了,要買我一幅《歲朝清供》,說是少見,我只好做個禮物送給她,害得小萱頻頻鞠躬道謝,親自下廚弄小菜犒賞我。

又過了五六年,樂先生睡夢中無疾而終。葬禮上小萱披散一頭長長的烏髮一滴眼淚都不流。七七四十九天過後,她約了我和兩位樂先生生前摯友到樂家吃午飯,說是老曹和兩位老媽子都照樂先生遺囑發一筆養老金遣散了。樂先生的藏書八千三百冊捐贈一所女子英文中學。半山上這間嘯月軒也賣了,她幾個星期後去英國住進樂先生在肯特郡的老房子:「讀個學位,繼續畫畫,」她說。「我們註冊結婚了,我是樂先生的遺孀,這輩子是他的人。」還說我們三個是樂先生最關愛的朋友,她舉杯向我們辭行。那年深秋我送她上飛機。逢年過節我們互寄賀片。每回去英國我也一定去看她:小萱越來越典麗,像個英國女教師,和氣,真誠,剛毅。她寫完藝術史博士論文到中學教書。有一年暑假她回香港看朋友,住不了一個星期飛去台灣了,我勸她多留幾天她不肯。「香港看不到月亮了!」她說,「嘯月軒都拆掉另起高樓了,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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