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
  
2012年03月18日
  
沈茵說台北朋友胡小姐約她喝茶聊天,說讀《橄欖香》裏頭〈紫薇園〉寫的謝約雨老師她認識,是板橋隣居,熟知她的晚年,不知道早歲南洋那些故事那麼動人。胡小姐說九十年代謝老師年邁多病,進出醫院,她和老師侄女兒曼心輪流陪伴,後事遵照老師囑咐不報喪,不設靈,火化了。謝老師性情我曉得。八十年代我到板橋看望她她說是旦暮之人,要做的事都做了,了無牽掛,隨時打烊。起初過年過節我們還通通信,九十年代我寄信寄書她都不回了。胡小姐說一九九八年曼心出嫁了,接着出國,板橋舊居轉手,老師留下的衣物都拿去濟貧,幾千本書歸了胡小姐。她要沈茵轉告我多寫些謝約雨的南洋舊事,那一代人慢慢都不在了,事蹟轉眼湮沒太可惜。我請沈茵替我向胡小姐致謝致意。寫人寫事分寸要緊。謝老師的故事可以寫的〈紫薇園〉都寫了。不便多寫的我不寫。我尊敬謝老師也尊重謝老師。
  
〈紫薇園〉結尾我說那天趁老師高興我大膽問她那些年真的做了特工嗎?老師凝眸看了我半晌:「我是校長的情人!」她說。老師只說了這七個字。我也只寫下這七個字。小說可以這樣收筆。人生可以這樣收筆。老師和校長如果真有一段情緣似乎也只好這樣收筆。〈紫薇園〉裏我說謝老師領回軍部發還的護照飛去新加坡探望她伯父,學校不久關門,軍部抓走校長,罪名是戰後為國民政府到南洋做諜報工作,幾經拷打,幾經審訊,判入大牢關了好幾年,出獄渾身內傷,熬不到一年辭世。那場劫難驚動朝野,奔走營救,療傷送終,全靠校長夫人。〈紫薇園〉寫的是謝老師,我沒有岔開筆頭交代校長的婚姻狀況,我甚至不忍細寫老師和校長的曖昧交往:那畢竟是校園裏的流言,真象莫辨。那時候教我們音樂的溫老師說校長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一生沉迷表演,人生的劇本落了幕他還在台上;謝老師也許只是照着劇本演戲,戲沒演完她其實已然淡忘她的角色。匆匆幾十年,演員都不在了,我情願相信我的校長我的老師在那個陰暗的時代裏真的為國民政府演過幾場好戲,有智勇,有擔當。
  
跟沈茵電話聊天過了兩三個星期,胡小姐拿了謝老師留下的一件竹刻臂擱給沈茵看,沈茵拍了照片寫短信傳來給我。是清代道光年間刻的淺浮雕仕女圖,細緻精美,配上吳蘋香半闕詞:「料得曉寒如此重,煙雨凍,一定留香夢。甚繁華,故遲些。輸他碧桃容易花」。吳蘋香是吳藻,生在嘉慶,杭州人,嘉道著名女畫家,女詞人,寫樂府套曲譜入管絃唱遍大江南北,詩詞結集多種。父親和丈夫都是生意人,不諳風花雪月,蘋香十分傾倒詞家趙秋舲,趙秋舲也十分照顧蘋香。謝老師教高一國文的時候講故事講過吳蘋香的詞,我至今只記得「絲竹中年,已覺輸年少;此境等閒看過了,往後思量,又說而今好」!胡小姐說老師不玩古玩,書桌上長年擺着一笏清代泥金朱砂墨,說是她父親的遺物,抗戰勝利帶在身邊帶了幾十年。還有這件臂擱,一九四八年去台灣前夕南京一位父執送給她作紀念,說她喜歡吳蘋香的詞,仕女又刻得好,精緻可愛。朱砂墨我在老師南洋宿舍裏見過。臂擱沒見過,一定是太珍愛了藏起來。沈茵說胡小姐倒是文玩專家,留學美國康奈爾,一生不嫁,六十多了逍遙得不得了,近十幾年只收剔紅漆器,明代一大堆,清代一件不要,說明代剔紅的紅才是燭影搖紅那抹紅,清代剔紅的紅只是暑天嶺南滿樹荔枝的俗紅,合該醉倒楊貴妃那樣的俗氣婦人。沈茵說光是明代剔紅毛筆胡小姐藏了九枝。剔紅毛筆中外古玩市場上從來稀罕,我早年得過兩枝,都不夠好,沈茵替我處理掉,悄悄再找了好多年才找到一枝雕西園雅集圖的絕色,人物傳神,花樹靈動,推想是嘉靖年間藝術品。沈茵說胡小姐那些剔紅荔枝香盒印匣也稀世,大半是台北老藏家勻給她的,有兩件是在日本收進來。聽說胡小姐正在寫一本剔紅漆器的書,叫《紅杏軒討喜集》。紅杏軒是她板橋住所齋名,廳堂上掛張大千一九五〇年代替她畫的一幅杏花。剔紅喜氣重,討喜歡,揚州話說討喜:胡小姐是揚州人。沈茵說書稿胡小姐改來改去都不稱心,很想聽聽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是普通讀者的看法。學術味道太濃的收藏閒書坊間不少,抄來抄去沒有新意,很悶。《討喜集》我想讀的是胡小姐愛上剔紅尋訪剔紅的歷程,寫得越瑣碎越好看,穿插明代剔紅製作過程要選些有趣的掌故不要枯燥的工序。王世襄先生說明清歷代帝王批示文玩製作的聖旨口諭都有趣,也有用。
  
朱家溍先生給我看過他搜集的果園廠材料,那是永樂、宣德年間設在營繕所底下的雕漆工作坊,名匠高手創作故事零零星星都是可貴的軼聞,《髹飾錄》無暇採用,《討喜集》不妨多用。朱先生說嘉靖、隆慶、萬曆、崇禎歷朝民間漆器千文萬華,藝術水平不僅不輸永樂、宣德,往往更勝,可惜至今還沒有專家、藏家整理成書。胡小姐那些年份的藏品多,也許可以試試朝那個方向落墨。我的老朋友沈茵珍藏的明代剔紅其實不在胡小姐之下,她的心得值得聽聽。我旅英回來在她台北家裏賞玩一宵,光是香盒都四、五十件,三件小硯匣聽說台北故宮都沒有,古硯也大佳,我懇求她勻一件給我她大笑說:「你娶了我,三件不都是你的了嗎?」那時候她舅舅還在世,老先生說剔紅剔犀那三件硯匣是他捨不得賣才給了沈茵,兩件一九二八年在天津買,一件五十年代在日本京都巧遇,天津那兩件清末宮裏流出來,京都那件貴極了,刻萬曆年款。沈茵說胡小姐借了那三件硯匣拍照收進書稿裏。《討喜集》書稿沈小姐看過,都六、七萬字了,嫌乾,嫌澀,嫌古人的影子太礙眼,書首留出一頁寫明是紀念恩師謝約雨。胡小姐說謝老師生前最愛到她家裏觀賞那些剔紅漆器,看完再看看不厭,古書資料文句艱深胡小姐看不太懂都靠謝老師替她講解,連上圖書館找古書上博物院看實物老師都相陪,開玩笑說她是侍讀的書童。謝老師從前照顧學生也這樣細心:「竹笋初生黃犢角,蕨芽已作小兒拳;試挑野菜炊香飯,便是江南二月天」,老師教黃庭堅這首詩怕我們南洋學生沒見過江南早春景物,不光找出江南幾張老照片給我們傳閱,還在黑板上畫竹笋畫蕨芽細細講解。難怪山谷《觀化十五首》我到老還記得住,二月天常常惦念老師老照片裏江南迷濛的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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