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灝書扇

2012-03-25
  
上海石劍峯來我家做訪談,順便帶來陸灝給我的一柄扇子。和尚頭鑲象牙,扇骨刻梁啟超集宋詞楹帖,一邊刻上聯「試憑他流水寄情,卻道海棠依舊」,一邊刻下聯「但鎮日綉簾高卷,為妨雙燕歸來」,小字一邊刻「甲子六月」,一邊刻「梁啟超」,任公魏碑打底的法書絲絲鈎勒,一筆不差。刻者是年輕藝術家李智,在上海朵雲軒木版水印部工作,能刻印,能刻竹,功力不淺,陸灝上個月寄扇骨拓片給我看我大大讚賞,李智高興,陸灝勸他今後專心刻竹,遲早出頭。這回李智說想編印作品集,要我題耑,一題《李智刻竹》,一題《白完刻扇》,我一諾無辭,當下寫了。
  
白完是李智的字,說是祖籍安徽,安徽省別稱「皖」,拆開成「白完」,偏巧清代徽派篆刻大家鄧石如號完白山人,「白完」寓意更深遠了。鄧石如字頑伯,初名琰,避仁宗諱,以字行,仿漢人印篆最見精到,性廉介,無所合,翁方綱擅篆分,恨石如不拜他為師,大力詆毀。劉石庵、陸錫熊見了他的作品都大驚,踵門求識面。包世臣說他的篆書是神品,錢坫和世臣遊焦山看壁間他寫的心經說:「此非李陽冰不能作,世間豈有此人耶?」李陽冰是李少溫,唐代文字學家,書法家,工篆書,後世學篆多學他。鄧石如年輕時代客江寧梅鏐家,縱觀秦漢以來金石善本,每種臨摹各百本,曹文埴說他的正草隸篆四體書皆為清朝第一。三百年後安徽竟出了李白完,也算金石佳話。

陸灝這柄扇子一面畫山水,青年畫家邵仄炯作品,駸駸入古,蒼茫成趣,山巒江水老松茅舍人物沒有一筆不是古人,乍看彷彿文徵明,題二十三字:「歲次壬辰仲春甬江仄炯製於海上西城二敏堂南窗燈下」。鄧石如篆刻我想要,文徵明山水我也要,這柄扇子粹然兩家神韻,看了真是愜意。鄧石如一幅篆書台中桂沁先生家裏見過,一見難忘。他刻的圖章四十年前香港古玩店裏碰到過兩枚,一枚杏廬先生說絕真,壽山芙蓉,邊款很長,天價,杏廬跟店東磨了幾個月成交。一枚是青田石,似真似贗,不貴,不敢要。文徵明山水書法頻頻邂逅,都買不起。一九六三年台北沈茵舅舅收得冊頁一本,字畫雙絕,我極愛戀,不敢開口,怕老先生好心割價給我虧了大本,天天上門翻看,不到兩個月轉手了。沈茵俯在我耳邊悄聲說:「一筆大買賣,你我不宜過問!」她說是舅舅日本收進來的國寶級文物。不久坊間傳說是台北故宮買了,我問沈茵沈茵不答。依稀記得冊頁十二頁裏那些花卉、翎毛、竹蘭、樹石,秀逸的秀逸,澹靜的澹靜,引首隸書蒼古,題跋也多,最後一頁是張大千、溥心畬題識,好像是客居日本寫的。一九六三那年溥先生辭世,舅舅家客廳裏掛出溥先生寫的工楷心經,字字寶塔,剛秀篤定,說是為一代大師招魂。溥先生楷書大字小字月明星稀,山靜水清,幾十年了我買得起的都買,小工楷小行草寫扇像他的冊頁手卷一樣更是偏愛。

陸灝這柄扇子可珍可貴的一面是陸公子親筆抄寫的〈歸去來兮辭〉,小工楷字字康阜,無一懈筆,練出一手大書家的功力了:「此非衡山居士不能作,世間豈有此人耶?」陸灝小楷一兩年前稍嫌媚婉,粧點得體,不耐細賞,反而工筆設色人物小畫精緻接近溥先生,我勸他多畫,不出數年一定遠近揚名。這兩年公餘閉門專心臨池,一下子換了骨,先是內地友朋紛紛告訴我說陸灝書法一日千里,這回終於親見輕舟過了萬重山!書道靠辛勤。元朝趙子昂小楷苦練經年,運筆如飛,一天可寫萬字。明朝文徵明清晨起床先寫 千字文一遍才進早飯,八十多了還寫蠅頭小楷。清朝王夢樓快雨堂習書,遺得失,忘寒暑,窮晝夜以為之。我是舊派人,跟鄭秉珊一樣迷信言為心聲,書為心畫,看字看得出性情出身,年齡榮枯,人格行為。陸灝扇子上小工楷穩健溫潤,安之若素,中歲起始運道注定清貴,注定安逸,不會錯的。他說溥心畬的字他喜歡,有一股滿人習武力道,學不來,還是文徵明的秀氣好追。文徵明的字「清」,溥心畬的字「貴」,陸灝二者兼得更佳。桂沁先生從來企慕這兩個字,他愛書法,晚年默默臨帖,字裏氣味一看瞭然。六十年代他來香港小遊,我天天陪他到書畫店看字看畫,有一回買了弘一法師一幅條幅說,李叔同書學張猛龍,出了家筆下經文樸實靈秀, 窗明几淨,一看是個遠離烟火的清素上人,塵世哀樂反而不緊要了。他說文人天生容易動心動情,存心叛逆,寫字難依法度,喜歡另闢筆路,米元章說的「數改獻之之字,亦取其落落不群之意耳」。民國以來文人寫中堂楹帖大半未必見好,簡札文稿只要腕力充沛,結體穩重,姿態端莊,命造不會壞到哪裏去,成了名隨便一張紙條人家都愛保留賞玩:「胡適先生字字平實,筆理清暢,做官太方正,做人太圓通,身後傳世的不外一生著述。這樣最好!」陸灝工筆小楷不脫碑帖神韻,不失文人氣息,亦臨亦摹亦見自家筆運。臨書易得筆法不易得字形摹書易得字形不易得筆法。早年潘伯鷹先生說臨摹二法都要參用方可補偏救弊,古人說「法書」說的是寫得好,見臨見摹見自家。家父教我看字不可只看一個一個字,要全篇貫串去看才看得出字的血脈。〈歸去來兮辭〉寫得字字在意,通篇傳神,首尾相應,那是宋朝姜夔說的點畫振動,如見其揮運的姿勢。草書楷書說穿了求的不外這些,「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徐伯郊先生和我站在展覽廳裏看溥心畬先生幾幅楷書行草說了這樣一番話:「全是積學所致。向背疏密,用筆遲速,一看盡是臨摹做階梯,才情做基石,形體既工,丰神自出!」

年輕文化友朋中小楷寫得上乘的數出兩位,女的是北京趙麗雅,男的是海上陸灝,遲早要封南陸北趙雅稱。陸灝書扇我有了,只等趙麗雅幾時興致來了為我也寫一柄。扇子好玩。傳世畫扇,宋代最古, 坊間複製宋人畫冊裏大半是扇面,是團扇。宋朝其實也有摺扇,蘇東坡《東風草堂隨筆》說「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只兩指許」,那是「聚頭扇」,只是不用紙做用白松木片做,像今日檀香片做的扇子。摺扇扇面畫畫寫字聽說要到明朝中葉弘治之後才有,造扇名手是李昭和馬勳,扇面扇骨分開來做,畫家書家寫了字畫了畫才裝進扇骨上去。陸灝這柄扇子好像也是寫了字才裝扇骨,不然紙底藏骨,落筆崎嶇,很難應手。那天做完訪談石劍峯走了,我拉開木匣取出扇子鎮日把玩:海棠依舊,雙燕歸來,高興。



1 Response to “從心篇:陸灝書扇(董橋)”

  1. 1
    江乐
    2012-3-30- 星期五 14:48    @reply     

    书法被董老师写得让人心动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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