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堂
  
2012年04月01日
  
老穆冒雨進城買了書來我家喝六安。老先生鄉居多年,種菜種花,身體尚佳,眼力衰退,看書寫字貼着鼻尖吻紙香。近年發心改用毛筆書寫,貪圖筆頭粗,墨色深,不吃力,字更漂亮了,遲早寫出沈尹默。沈先生暮年目疾,寫小字多,大字少,每寫一行蘸了墨要人指點落筆處才接着寫,字字純熟精美,書壇獨步。老穆長我三歲,練字練了五十年,脾氣犟,書法從來不送人,我出書求他題耑他睬都不睬。沈茵要他為書畫掛軸題簽他倒題了,說橫豎不印書,不發表。今年春節我挑了十二款老民國箋紙請他閒中抄錄一生喜愛的詩詞,寫好裱個冊頁給我清玩。老先生細細想了想,願意,只要我不刊登。
  
三個月來他寫了三張,小行書氣韻酷似沈尹默,確是精品,不敢催他,由他慢慢寫出一冊書法十二金釵。學問大好的老朋友不多,我們年邁了,我事事依他,不爭不鬧。五十年前為了一句英文的中譯我們吵了三個晚上。那句英文我還記得,淺白得很,卻很難譯得穩貼:”but my hands are very full just now”。為了臺靜農的字我們也吵過,他說臺先生寫字不抖更好,我說抖一抖才好,抬槓抬到他拂袖而去。那天喝了三杯六安老穆從布袋裏拿出一張老照片,一九六三年他和孫先生和我在孫家瓜園裏拍的。老穆真年輕,相貌很像老上海國語片男明星韓非。孫先生像鄭振鐸。孫家在新竹鄉下,房子後園蓮霧樹下闢了一畦瓜棚,種了些絲瓜苦瓜南瓜葫蘆,那天幾個大葫蘆長得漂亮,吃了午飯孫太太替我們照了這張三人行。孫先生是老穆父親的朋友,和藹可親的長輩,愛畫畫,愛寫字,愛種瓜,愛養鳥,半輩子教書,六十年代退休了。客廳一幅「綿綿堂」橫匾,寓意瓜瓞綿綿,葉公超題的。還有八大山人畫的墨筆瓜果,小小一幅,清宮舊裱,鏡框雕祥雲,考究極了。畫裏題字多,印章多,可惜老穆和我都沒有抄下來,只記得「宣統御覽之寶」圖章很醒目,說畫是爺爺留下來傳家。我從此喜歡八大,買不起真迹一九六九年在香港買了一件紫檀臂擱,刻八大畫的老樹幹和三隻小鳥,題「高低探得郎官雀,老懶纔過圯上橋」,配「哭笑不得」簽名。去年大陸拍賣八大山人兩幅小冊頁,一幅偏巧是臂擱上刻的畫和字,電話試試競拍,叫到四五十萬人民幣人家要走了。
  
注定緣份沒到。綿綿堂種的瓜果也注定老穆和我這輩子迷戀葫蘆。早年我們在台北在香港一起逛古玩店還買得到不少老葫蘆,色澤棗紅,晶亮照人,都一兩百歲,素身,約腰,帶柄。近幾年難找,偶然碰到勻美光潔的乾葫蘆忍不住也要,新的,色如象牙黃,如月亮白,要養好幾個世代才養得出清朝葫蘆那絲老氣那絲光澤。聖經舊約約珥書中先知約珥說:”Your old men shall dream dreams, your young men shall see visions”。老人養葫蘆養一個夢。綿綿堂新的乾葫蘆一大籮,誰要誰拿,老穆和我先後都拿走好幾個,畢了業留給低班同學接着養在宿舍窗台上。綿綿堂有個綰結葫蘆倒是清初神品,供在鋼琴蓋上,艷紅,玉立,抗戰年月一位老將軍的遺物,將軍夫人是孫家親戚,難忍睹物思人送給了孫先生。葫蘆怎麼打結孫先生從來弄不懂。老穆和我更不懂。幾十年後查書查出來才懂。《中國葫蘆器》說《墨娥小錄》卷八「細瓢令曲頸」條云:「於瓢藤根頭切開,嵌去穀巴豆一粒在內,三二日後,其葉盡癟,而瓢亦柔軟,隨意細作,巧相縛定,卻於根頭取出巴豆。三二日後,葉與瓢皆復舊,且鮮活矣」。孟昭連先生說細瓢是長柄葫蘆;曲頸是打結;巴豆是中藥,有毒。還說《墨娥小錄》是元明雜著,紀錄自然科學知識,明代吳繼刻印,序文講明「不知輯於何許人,並無脫稿行世,晦且湮者,亦既久矣」,書中材料多採自江浙,估計作者是元末明初著名學者陶宗儀。王世襄先生《說葫蘆》不引《墨娥小錄》引張叔未《清儀閣所藏古器物》,引《西清筆記》,引《廣群芳譜》,也說巴豆,說葫蘆打結「數千百中僅成一二」。張叔未是張廷濟,嘉慶三年解元,金石學家,書畫家,精考據,收藏鼎彝、碑版、書畫甚多,他的清儀閣題跋、印譜、詩鈔老穆熟得不得了,說他晚年的字顏、歐兼米芾最佳,堂名一大堆,眉壽堂、蘭心閣、桂馨堂、稻香樓不說,還有竹田深處、八磚精舍。嘉慶六年他在琉璃廠古董肆偶見雙結葫蘆,價錢高,不可得,慨嘆「昔見雙壺雙結聯,欲購廠肆囊無錢」。葫蘆也叫壺盧,叫匏,叫瓢,古人愛借來作別號室名,陳邦彥住所叫匏廬,彭鏞號匏庵道人,吳寬號匏庵先生,錢載號匏尊,黃慎號嬰瓢。
  
連老穆晚年都在古玩店裏撿得一枚舊章刻「瓢叟」,趕緊當成自己的號鈐在簡札上陶醉,說萬一買到一枚綰結葫蘆一定改號「綰壺老人」。《說葫蘆》一八四頁圖版五登了一幅綰結葫蘆成對圖,說身高和綰結大小均相等,雙雙如孿生,張叔未見了「定訝為神物矣」。一九九三年我和老穆讀這部書都愛上這雙綰結神物,王先生來香港我問了,他說葫蘆還在,藏了多年,深情不渝。三月裏天津葫蘆專家萬永強和張傳倫來港小住四天,閑談說起王老生前玩葫蘆趣事,說起儷松居那對綰結葫蘆,永強說天津家裏還珍藏一些,不輸王老那對。我請他勻一個給我,傳倫也幫着說,永強看到我家那麼多葫蘆果然無一綰結,飛回天津才幾天半送半賣寄來家中一對讓我圓夢。老穆聽了匆匆趕來觀賞,一見傾倒,合十一拜說難得晚清仙壺那麼蒼老那麼端正那麼勻停那麼光潔,還成對,葫蘆五品齊全了。「仙壺」二字徐康《前塵夢影錄》裏用過,說人功所造長柄葫蘆屈曲盤結,人稱仙壺,藏者也自號仙壺,壺底和壺座都有王石香王雲刻「銘心珍賞」,戰亂藏品星散,同治初年為鄒禹屏暫得,後來不知花落誰家。老穆說文玩無憑,聚散無常,有緣相守,必是天賜,不計永恆,孫先生辭世,綿綿堂八大山人瓜果和綰結葫蘆都隨孫太太遷居美國兒孫家裏,過不了幾年孫太太也走了,聽說孫先生一些老東西也星散了。綿綿堂我只跟老穆去過三四趟,蓮霧樹下瓜香鳥語的閑情到老不忘。客廳書房到處藏書也好玩。老先生記性犀利,哪一段掌故在哪一本書裏哪一頁全記住。唐詩宋詞寫女人鬢髮隨口背誦得出。《紅樓夢》裏的吃吃喝喝他更熟,細說三五款簡直一篇上好明清筆記。大暑天孫太太的雜瓜瘦肉薏米湯也消暑,微甘,微苦,微香,孫先生說裏頭有葫蘆,老穆大驚:那麼窈窕的淑女也煮了?



1 Response to “從心篇:綿綿堂(董橋)”

  1. 1
    Kelvin
    2012-4-1- 星期天 15:56    @reply     

    Asiapan您好,拜讀您的博客已久,獲益良多。有一事想請教,我記得董先生曾經寫過一番話,大意是寫字(或繪畫)要綿密要細膩才是有福氣;但翻遍董先生的文集都翻不出這篇文章來,真懷疑自己是否記錯了,不知道你有印象嗎?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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