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些青銅綠意(董橋)

董桥 | 2008-9-21 星期天 9:43   修改@2008-10-05 15:33 | 评论↓

董桥随笔留些青銅綠意

2008/09/21

台灣故宮博物院十幾二十年前舉行文房百寶特展,我趁周末從香港飛去看了半天,確實精雅。文房四寶是筆、墨、紙、硯,那不稀奇;百寶不得了,書案用器又多又漂亮,置筆的筆筒、筆床、筆山;擱墨的墨床,壓紙的鎮紙、壓尺,支肘的臂擱,還有印章和印泥盒。轉一個彎是古琴、棋具、香具、花器、茶器,老派文人多集藏,都養在書齋裏玩賞,那一期的《故宮文物月刊》蔡玫芬說這些文玩都「成為雕塑、笵燒、琢磨等等百工競技的勝場」,品玩不求繁艷富麗,但求「几榻有度、器具有式,位置有定,貴其精而便、簡而裁、巧而自然也」。這樣的品味還真要肚子裏養了墨水才悟得清楚。

那回我只在台北住一宿,跟沈茵吃了晚飯她帶我去看一位清和居士,說是她讀初中的國文老師,家裏有一批文房雅玩可以欣賞也可以買賣。居士那年該七十老幾了,瘦瘦小小一臉淡然的滄桑,整個晚上不停喝加冰塊的威士忌不停抽烟。客廳又小又亂,一件件文玩跟雜書一起堆在書架上櫃子裏,乍看並不醒目,細看看出不少明代精品。居士說文房雅玩要玩高古的青銅雅器和明代的竹木牙角,故宮展覽他只挑清代之前的展品看:漢代的瓦當硯、銅雀瓦硯;六朝的白玉駱駝筆架、青銅蟾蜍硯滴;宋代的哥窯蟾蜍硯、玉帶生硯、鵝式硯;明代的紫檀嵌玉螭筆床和壓尺、白玉鳥形尊水注、青花鳥形硯滴、宣德爐。他說夏、商、周、春秋戰國到秦漢隋唐的銅器又貴又難找,六朝和宋元的青銅文房雅器生坑熟坑他都玩過也賣過:「等錢救命,沒辦法,心疼了大半年!」他拿出小小一件漢代的銅辟邪給我們看,說青銅是紅銅跟錫、鉛的合金,顏色青灰,因叫青銅:「這件辟邪銅色最是典範。」沈茵問他賣不賣他說改天再議。我看中一件明代黃花梨筆筒他低價給了我,還有一件紫檀嵌漢代玉帶鈎筆床雅緻極了,價錢貴些我也要了。一對明代素身金簪沈茵買了,她說她在故宮見過,難怪居士開價不低。

商周春秋戰國青銅自成一股沉穆的貴氣,我在博物館和收藏家家裏看過不少,陪江兆申先生在香港古董街找漢代銅鏡那幾天我也動過心想買一件古鏡玩玩,江先生勸我先讀些寫銅鏡的書再做打算不遲。我讀了好幾本,越讀越擔心陷阱太多,再見實物滿腦子顧慮越發失去了方向,前幾年讀沈從文《銅鏡史話》終於慶幸沒有一頭栽進去。江先生好古有年,心中有數,深知我下手晚了不如不收,免得所費甚鉅而所得欠精。那年他給我寫了一幅長卷錄了幾首新作,裏頭一首〈題舊藏新嫁孃懷鏡〉我百誦不厭:「三日何能知食性,一生未必解人情;若能宛曲都如意,我與郎君賭百城!」江先生說那是一枚漢代懷鏡,他竟借一首七絕道盡新嫁孃的豁達:如此解語花真教人憐惜。

漢鏡也許是漢代青銅最精美的一款,兩漢別的銅器似乎沒那麼講究。聽說中國青銅技藝商代周代已然發展到極致,漢代儘管脈絡未斷卻也步步衰弱,風格技術都不如前朝,反而漆器、織繡、彩繪、鉛釉陶、瓷器蓬勃發展得厲害。台灣朱仁星先生是青銅專家,他說漢代是政經盛旺之世,新疆和闐美玉源源湧進中原,玉器大量製作,不論祭祀天地山川和日月星辰或者喪葬佩飾樣樣精雕細琢,慢慢取代了從前的銅器,銅器轉而只求實用,崇尚光素,三代春秋戰國的繁美紋飾不復流行。早年老一輩鑑賞家都勸我和我這一代的好古之人盡量搜集漢代玉器,我們買是買不起太多,百寶箱十來件春秋戰國兩漢的玉帶鈎玉劍王彘玉王勒子還是有的。

七十年代在英倫學院圖書館裏亂讀雜書我讀過梁詩正《西清古鑒》一類的名著,阮元積古齋藏鐘鼎彝器著述也翻閱了影印本,商周古銅器和秦漢古印圖譜尤其看得多,還有吳大澂、潘祖蔭、葉恭綽的收藏紀錄。青銅文化是大學問,收藏家大半玩不起青銅古器,年前我讀陳夢家早歲遊歷歐美考察青銅的書也只顧拜服他學深心細,涉獵甚廣,說有趣卻遠不如他跟王世襄一起爭買古典家具有趣了。倫敦相熟的古玩店老闆有一回拿出一件漢代青銅羊鎮給我看,小只盈掌,形狀跟台北故宮那一組銅羊很像,說兩百英鎊算送給我了。那年月兩百英鎊大極了,我猶疑兩天再去一問賣掉了:「一位老主顧買走!」老闆說。多年後江兆申先生聽我說起為我喊了三聲冤,他說漢代小型銅獸最好玩。

六朝青銅辟邪硯滴

六朝青銅辟邪硯滴

台北故宮那件六朝青銅蟾蜍硯滴我印象很深,常常想着清和居士心儀的青銅雅器應該就是這樣的雅器。那天坊間碰到手頭這件六朝青銅辟邪硯滴我感動得不得了,心中頓時浮起一股祥瑞的欣悅。辟邪樣子跟蟾蜍相近,銅色也相近,沈茵說北京清宮有一件舊藏也是青銅辟邪硯滴,要我趕緊去查。我查出來了,圓雕辟邪,確實跟我這件尺寸差不多,作伏卧狀,口啣耳杯,背插滴管,獸體中空,內可盛水,通身紋飾,綠鏽斑駁,可愛極了。那頁圖錄還說硯滴是往硯中注水的用具,又稱水注、水盛,為文房用具,早期是銅製,後來多為瓷製,動物造型居多,瑞獸、蟾、龜都有。

書上都說三國兩晉南北朝至隋唐青銅器已然衰落,青銅造像和銅鏡卻還很發達,酒樽、銅鎮、硯滴是那段時期的主要銅器,都屬生活器,傳世卻也不多了,紋飾有錯金錯銀者更稀更貴。「還錯金錯銀?」沈茵揶揄我,「您老留得住一些青銅的綠意就知足吧!」她說清和居士從前真藏過一對宋代的銅獅,滿身紋飾錯金嵌寶,她舅舅高價求居士割愛相讓求了十幾年都求不到,後來居士纏上台北一位妙齡舞女纏得很瘋,不出一年舞女騙走居士一大筆美金也偷走那對銅獅子跟一個柬普寨僑生遠逃南洋不見了!電話那一頭沈茵的故事瑣瑣碎碎越說越長,我想起那晚居士皺着眉頭呷着冰凍威士忌閉目抽烟的神情,蒼老的五官一下子凝成一幅青銅器搨片,深深淺淺盡是風雨古今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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