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裏旅程(董橋)

董桥 | 2008-12-28 星期天 9:34   修改@2008-12-28 9:44 | 评论↓

董桥随笔LOGO畫裏旅程

2008/12/28

英國大文豪斯特恩 Laurence Sterne 去世前一年愛上 Elizabeth Draper。她是東印度公司高級主管 Daniel Draper 的妻子,婚外結緣只像曇花那麼一現她就趕着回印度去了。斯特恩給她寫了很多情書,寄到印度去的初期一批信老早無踪無影,後來寫的一批斯特恩死後八十三年才給挖掘出來,又過了五十三個寒暑,一九○四年終於結集出版了一冊《The Journal to Eliza》。美麗的伊萊札一七四四年生,一七七八年三十四歲死,他們在倫敦相識那年斯特恩五十四歲,她才二十三歲。

七十年代尾我在書商朋友克里斯的倫敦書店裏認識一位叫 Sally 的愛爾蘭研究生,她是斯特恩專家,博士論文寫項狄正傳《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ram Shandy》,課餘收集各種版本的感傷旅程《A Sentimental Journey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賽莉長得高高 身兆 身兆 靈秀得很,一頭濃濃的金髮剪得又厚又短,圓圓的金絲眼鏡襯起她秀拔的鼻樑襯出好幾分清貴之氣,跟那一彎菱角嘴唇搭配得格外好看。她說斯特恩寫給伊萊札的第一批信一定寫得又頻密又動人,毀了丟了倒合理,保存下來反而多事:「挖掘出來的後面那一批信儘管好看,文獻價值也許沒有第一批大!」她說一九○四年出版的那本書信集內容其實有點亂,那是斯特恩一邊整理《感傷旅程》一邊寫的情信:「《感傷旅程》隱隱約約飄浮着伊萊札的倩影,那些感傷的情信卻絲毫看不到《感傷旅程》那股巧逸的筆力。」她說斯特恩甚至在信上自己抄襲三十年前寫給妻子的情書,幾乎一字不改!那天,她到克里斯書店取她訂購的一部《感傷旅程》,是十九世紀的倫敦小開本,黑白插圖全是工筆畫,很細緻。我想要一部,克里斯答應慢慢找,碰運氣。

斯特恩的《項狄傳》是西方意識流小說的祖先,年輕的時候碰見的新舊書評我都讀,讀原書反而沉不下心了,老覺得情節似有似無,起承轉合跟起來吃力得很。當然,連維琴妮亞·吳爾芙都驚嘆,這部經典似乎不可不尊尊敬敬供奉在書架上了。英國住了八年我沒有去過約克郡斯特恩故居 Shandy Hall。桑簡流先生說這所項狄堂根本沒有大殿大堂的氣魄,真是文學史書上說的”the name was a joke”。斯特恩花錢修葺了好幾次倒是真的;迷上伊萊札之後他還整天企盼着她會搬來跟他住,後園花樹越養越繽紛,房子裏還為她佈置了一間溫馨的起居室”sweet sitting room”。伊萊札到死沒有來過,癡情的老頭子獨自靜靜坐在項狄堂裏一邊等她一邊推敲《項狄傳》推敲《感傷旅程》。

一七六○年代《項狄傳》哄動整座倫敦城,老斯特恩坐享源源不絕的版酬:「越是富貴他的肺癆病竟然越是嚴重,」賽莉一臉愁雲。「照理說那年月還沒有發明醫肺結核的鏈霉素,老先生竟然整天色迷迷惦記着人家的老婆,pathetic!」克里斯一意頌讚斯特恩的才華,他譏笑約翰森博士老糊塗看走了眼,《項狄傳》和《感傷旅程》結果是傳世之作,文學史上論成就嚴格說比約翰森高出幾倍。約翰森當年預言古古怪怪的玩藝兒不耐久,《項狄傳》很快過時:”Nothing odd will do long,Tristram Shandy did not last”。

克里斯書店二樓上藏着好幾部斯特恩的作品,全是稀世版本,不賣。《項狄傳》起碼有三套半,好幾卷是初版,我記得第六卷扉頁上作者還題了字。《感傷旅程》更多,至少七八種版本,我求他割愛的那部是紐約一八八四年 J.W.Bouton 的精印大開本,法國畫家 Maurice Leloir 畫插圖,十二幅插圖每一幅都印兩張,一張黑白照相凹版圖,另一張是畫家在凹版圖上的設色本;穿插書中的上百幅大小素描也都精美考究到極點。「這個精印大開本只印一百本,編了號,畫家和出版家都簽了名,幾十年來我想多存一部都買不到了,」他哭喪着臉說,「親愛的老朋友,你開開恩原諒我的自私吧!」這個版本畫家勒洛阿的插圖最矜貴,他一八五一年生,一九四○年死,是畫家,是劇作家,是電影製片人,是歷代服飾專家,一度當過法國水彩畫會會長。《感傷旅程》扉頁上那幅侍女彩圖都說是他手畫的,不是印刷。

過了很多很多年,有一天,英國巴思著名裝幀作坊 Bayntun 的後人托英國朋友傳話,說他在書庫裏找到斯特恩的一部紐約版《感傷旅程》問我要不要,是老 Bayntun 十九世紀的老裝幀,封面封底裏裏外外都壓花燙金燙彩。我心想那一定是克里斯珍藏的那個版本了。電話細問,八成是;寄來一看,果然是。我這部編號第四十八,克里斯那部的皮革裝幀沒有我這部典雅,可惜這位老朋友前幾年上去找他敬愛的斯特恩了。

也只有《感傷旅程》這樣善感的書配得上勒洛阿這樣旖旎的插畫。斯特恩是個縱情浪漫的才子,要他做二十四年牧師賽莉說那是天意:「上蒼要他收心!」年輕的時候追求 Elizabeth Lumley 他瘋得連她用過的手絹杯盤都貪戀,他們新婚那個星期天佈道會上他大談《聖經·路加福音》裏那句我們整夜勞苦,竟無收穫:”we have toiled all night,and have taken nothing”,台下信徒個個又驚訝又尷尬。倫敦一位名女人說《項狄傳》婦女不宜過目”not proper for female perusal”,他回話說《項狄傳》像她的小兒子,偶爾露出平時藏着掖着的東西,十分純真,不含邪念:”He shows at times a good deal that is usually concealed,but it is all in perfect innocence!”斯特恩一生跟芳名伊麗莎白的女人相剋:第一位伊麗莎白後來瘋了,跟他懷上的幾胎都死產,只養大一個女兒 Lydia;第二位伊麗莎白只交往了短短幾個月就散了。「還有一位歌女 Catherine Fourmantel!」賽莉說:「那是在劍橋老朋友 John Hall-Stevenson 家裏認識的,雪夜喝酒讀淫書打得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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