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周作人妙品

2009/7/26

立軸款識三十五字:「民國三十六年大暑節後,中夜聞蛙聲不寐,戲錄兒童雜事詩十六首,書為性堯先生雅教」,下署「周作人」,鈐印五枚:「周作人」、「苦茶庵」、「知堂五十五以後作」、「苦茶庵知堂記」、「苦雨齋」。鑑藏印也五枚,都是金性堯私章:「星屋」、「文載道印」、「金性堯」、「載道」、「星屋夜讀」。立軸高九十六厘米,濶三十二點五厘米。朱絲欄十行,第一行起首題《兒童故事詩》,分詠老子、晉惠帝、趙伯公、陶淵明、杜子美、李太白、賀季真、杜牧之、陸放翁、姜白石、辛稼軒、鄭板橋、高南阜、俞理初十四人,陶淵明、杜子美一人兩首,其餘每人一首,合共十六首,都是七絕。條幅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北京匡時拍賣行拍賣。

金性堯一九一六年生,二○○七年歿。浙江定海人,筆名文載道、星屋等,幼讀私塾,青年時代參加校勘《魯迅全集》,抗戰時期在上海孤島與王任叔編輯《魯迅風》雜誌,又主編《蕭蕭》、《文史》等雜誌。一九四九年後歷任春明出版社、上海文化出版社、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上海古籍出版社編輯、編審。為上海歷史學會會員、作協上海分會會員、中國民主促進會會員。著作等身,上海百家出版社今年編印《金性堯全集》。金先生畢生崇拜周氏昆仲,精讀他們的書,說「一生受影響最深」,一九四四年出版的散文集《文抄》得周作人寫序。陳子善八十年代編知堂集外文兩本,一本是《亦報隨筆》,一本是《四九年以後》,一九八九年七月三日金性堯應陳先生之邀寫〈葉落歸根〉。金先生說,他與知堂通信始於淪陷時期,知堂給他的信約四十封,信紙統一,可以裝訂成冊:「我與他見面則在解放初期,即他從南京老虎橋監獄來到上海,住在橫濱橋尤炳圻君的亭子間裏。我進去時,他正赤膊赤腳躺在床上,隨即穿上白布短衫」。期間,金性堯去探望周作人三次,請他到家裏吃了一次飯,中間打過兩次牌。一九五○年,金先生遊北京,到八道灣看周作人兩次:「和知堂的交接,可以說的大概這麼多」。信札不算,周作人還有立軸和扇面寫給金性堯:「書法近唐人寫經,宜小不宜大。魯迅的書法,寫上楹聯撐得住,有蒼勁感,知堂則娟秀有餘,蒼勁不足,但寫在稿箋上,便覺賞心悅目。」金先生說,知堂寫給他的立軸有的裱了有的沒裱,裱了的所書為謝夫人談周姥故事。扇面一面是張大千畫鍾馗,無上下款,只鈐「張爰」小印,原是謝興堯舊藏,謝興堯在北京跟金先生見面,把一面大千一面空白的扇子和清官腰牌、綠頭簽贈送給金先生:「我在北京找不到合適的寫字人,又想隨身帶回上海,便請知堂補上字」。他說知堂在〈壞文章〉中說他不覺得齊白石、張大千的畫好,金先生信手將大千和知堂兩人一畫一字配在一起,「就更值得惜護,只是它連同立軸已經離我整整二十年了」。〈葉落歸根〉接着說:「還有一本《兒童雜事詩》,是他用毛筆寫了郵寄送我的,寄來後也沒有細閱。這些東西,如果不遭劫,也不過藏在篋笥中,不見得會拿出來玩賞,一旦失去,就會念念不忘。世間事物的得失,往往如此。」《兒童雜事詩》應該就是這次拍賣會上這幅立軸。金性堯文中用「一本」而不用一紙、一幅,說的似乎是另有《兒童雜事詩》冊頁,也似乎是他記錯了。他說收到字他「沒有細閱」,那麼,立軸上他那五枚鑑賞印當是後來「細閱」才鈐上去了。立軸的老裱褙也許是金先生四十年代拿去裝裱,年久忘記,也許是「遭劫」後人家付之裝池,無從判斷。金先生寫〈知堂的兩本書〉說,周作人給他的信札、簽名書、立軸與扇面,「不言而喻,現在已經片甲不留」。金先生的千金金文男女士新近寫的博客也說,文革浩劫她才十四、五歲,「經歷了四次紅衞兵、造反派的抄家,最後一次則是毀滅性的抄家,積父親前半輩子心血的幾萬冊藏書、幾百幅字畫一、二天中被蕩然抄盡,包括周作人所送的簽名書、立軸、扇面」。

《兒童雜事詩》立軸寫於「民國三十六年大暑節後」,那是一九四七年七月間,周作人還在南京老虎橋監獄,黃裳先生去探望過他,跟他交談,請他寫字,還到「忠」字監小院子裏看他的獄中生活,看到他見了黃先生回自己囚室脫下小褂細心掛在牆上,赤了膊赤了腳在蓆上爬,慢慢躺下去,身邊放着一個花露水瓶子。

20090726new 周作人立轴



1 Response to “周作人妙品(董橋)”

  1. 1
    月饼
    2009-8-22- 星期六 18:13    @reply     

    拜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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