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随笔LOGO想慕思明園

2009/8/2

五十多年前南洋老家古城開明書局的老闆集藏一大盒國民政府各機關用箋。當時年紀小,我聽老闆說官衙信箋的故事覺得有趣不覺得重要,七十年代在倫敦克里斯舊書店看到一大叠老信箋我才想起開明老闆的那盒珍藏。克里斯說,那叠信箋是一位中學老師的遺物,大致收齊了一九一四第一次世界大戰到一九四五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那幾年英國政府機關的信箋,有些寫了信,大半是空白,那位老師在信箋背面用鉛筆註明來歷和歸檔日期,字迹端正整齊得不得了,顯然是從小練描紅習字簿練出來的。這體字美國老一輩人都會寫,英國人寫字寫得漂亮的似乎不多。「我也這樣猜,」克里斯說。「也許真是個來英國教數理化的美國老師!」嚥進肚子裏的下一句話是「輪不到美國人在英國學校教文史地」。老帝國的老臣民這一套浮華最得體最好玩,也許是家教,也許是盎格魯撒克遜脾性。那叠信箋過了好幾年還在舊書店的高閣上,克里斯說他捨不得賣:「那麼多年的心血,可憐!」依稀記得開明老闆說他到處拜託相熟和不相熟的人替他搜羅,還靠自己冒昧寫信去討,有的不理不睬,有的回信問他要信箋居心何在,難得有些小機關熱心相助,到了抗戰末期,一位當兵的侄子竟然半年裏替他蒐集了二十幾款衙門用箋,紙張粗粗的帶着戰時風味。

去年,旅美小朋友王思明買到一通史學大師陳垣的信札,寫在北京師範大學信箋上的行楷,說是還有一通陳垣鋼筆字寫的家書他沒要。陳垣是啟功先生和牟潤孫先生的老師,王思明知道我手頭存了啟先生、牟先生給我的一些信,問我可不可以各讓一通給他清玩。我選了兩通影印留底,真迹寄去給他。他來電話謝謝我,問我陳垣有幾個兒子。我不清楚。翻查幾個卷宗才找到一份影印本,是陳垣長子陳樂素的兒媳婦曾慶瑛寫的文章,紀念她公公百年冥誕。陳樂素也是史學家,留學日本,研究宋史。陳家是廣東新會人。曾慶瑛說一九三七年蘆溝橋事件爆發後一個月又發生八一三事變,日寇進攻上海,陳樂素全家六口逃到香港,經港大許地山介紹在英華女子中學教歷史教國文。他們住在九龍通菜街二三八號三樓。一九四一年日軍偷襲珍珠港,全線攻擊東南亞,駐守九龍的英軍全部撤到香港島,廣州南下的日軍一時又開不下來,九龍出現好幾天的真空時期,地痞流氓劃分地盤,挨戶搶劫。那天,劫匪守住陳家那幢樓的大門先搶一樓,陳樂素聽到劫匪從二樓上到他們住的三樓,乾脆開門揖盜。劫匪看到滿屋子的書也許想起書輸同音,大不吉利,皺起眉頭喊道:「你們把錢藏在書裏,叫我們怎麼找?」陳樂素突然說了一句:「鄉里,我們以後還有見面的日子呢!」劫匪小頭目問道:「你是哪裏人?」陳樂素答道:「新會石頭。」小頭目不出聲,輕輕搜索一下轉去對門搶劫一家葡萄牙人家。陳樂素一家大小驚魂甫定,忽然又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劫匪下樓走了,留下一小袋米。「米來了」廣東話諧音「不來了」,劫匪從此果然沒有再來陳家,都到附近人家反覆搶了好多次,連牙刷也不放過!「樂素先生的從容鎮定,保住全家免遭更大的損失,也令親友欽佩不已」,曾慶瑛說。

早歲我讀過一點陳垣的著述,聽啟先生牟先生談天談起陳援庵也聽了好幾次,說是新會明代出了陳白沙,清末出了陳少白、梁啟超,都了不起。有一回在集古齋我還看到幾封伍廷芳書札,也是新會人,民國年間北洋政府外交部長,一位教書先生當下全部買走了。陳樂素的著述我沒有讀過。啟先生說他的老師陳援庵祖上是販賣陳皮起家的,我以為啟先生又在開玩笑,讀了曾慶瑛文章才曉得陳垣的祖父海學先生十九世紀上半葉真的買賣新會特產陳皮,從新會扛到廣州擺攤出售,後來還經營中藥材,在廣州開「松記」藥行,道光年間改店名叫「陳信義」,陳樂素小時候住在藥材行裏學會不少藥材知識。五十年代他在北京科學院歷史研究二所當研究員、學術委員,六十年代歷史所按中央軍委要求派研究員為林彪妻子葉群講歷史課,陳樂素去講過幾次,文革時期成了「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成了「反動權威」陳垣的「孝子賢孫」,造反派還追問他怎麼會鑽到林副主席身邊?到了林彪出了大事,給葉群講課又成了投靠林彪的罪行了。陳垣信札很少見,他的字我看到的也極少,王思明影印給我的那份好像也不甚漂亮。王思明的脾氣跟他爺爺念青先生很像,審美標準和人事愛惡又獨斷又鮮明,前幾年到大陸去玩,友人送他一張陳毅的詩稿他不要,說陳毅是做官的不是寫詩的。友人說,陳毅與陳寅恪對談《世說新語》,陳寅恪事後對人說:「沒有想到共產黨裏有這樣懂學問的人!」王思明聽了說:「假如不是共產黨他的學問會更好!」還說他要的是陳寅恪的字,片紙隻字都好。友人說陳先生的片紙隻字恐怕坊間不會有。「我願意等,」王思明說,「總有等到的一天。」友人沒辦法,駡他這個假洋鬼子連脾氣都不像唐人像蠻牛。那是真的。王思明從少年到中年長住美國,集藏中外信札幾十年了,起初中國書看得少,集藏路途上遇到的困難格外多,不久他拜識一位台灣旅美學人,埋頭苦學國文,圖書館裏的中文書借一本讀完一本,幾年工夫他的毛筆字都寫得跟他爺爺一樣漂亮了。念青先生留下來的一批明清竹刻如今是王思明美國洋房裏的鎮宅之寶,張希黃朱三松周芝岩名家作品多極了,他說可惜爺爺一件竹雕盒子都沒有,也沒有貼黃竹器。十多年來他發願搜尋竹雕盒子,大大小小買了一大堆,過一段日子重新檢視,層次低的都賣掉,入藏的只剩二十來件,有一件清代內府貼黃文具匣竟然花三萬多美金從拍賣會上捧回家。寒齋一件乾隆竹根淺雕博古龍紋六角盒他很想要,婉轉跟我說了好幾回我沒答應。小暑那天他一早來電話說房子裝修一新,闢了後院廂房供養他的藏品,中外信札竹刻文玩全在裏頭,要我趕緊替他寫一幅橫匾:「思明園」。我寫了。

20090802new 乾隆竹根淺雕博古龍紋六角盒



1 Response to “想慕思明園(董橋)”

  1. 1
    落伍者
    2009-8-3- 星期一 22:34    @reply     

    繁体字读了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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